你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无法预料。而且有时候还特邪性，怕什么来什么，好像处处都在故意和你作对。脾气好的人也许忍忍就过去了，换做像我这种急脾气，又不好对别人发作的，只能是肚子里被逼无奈窝着火，自己肚子里生闷气。
就在我和老杨头去看完车的第二天中午，我刚刚送完一单，车子停在路边想休息一下，顺便简单扒两口盒饭。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正是老杨。我心里还在琢磨，他应该是在家琢磨利弊，说不定要跟我打听如何应付考资格证的事情，于是想都没想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却直接传开了老杨的声音，而且声音里明显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兴奋，大嗓门透过听筒传过来：“老弟！跟你说个好事！我今天一早去找陈哥了，现在车子已经提好，马上我就可以赚钱了！”
我刚刚吃进嘴里的米饭，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好悬直接喷出来，愣了好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哥？你说啥？咱们昨天不是说好，至少回家冷静思考两三天吗？怎么今天你一声不吭地就直接把车提了？而且我记得昨天陈哥不是说了吗，新车要提前一周预定的吗？”
“哎呀老弟，我反复想过了，机会不等人啊！另外陈哥也说了，新车现在比较紧，估计要等半个多月，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耗得起那么久。正好库房里面刚回来一台成色不错的旧车，租金还能便宜一点，所以我就决定当场就定下来了。至于资格证不急，陈哥说了，只要能够在一个月之内考完就可以，先跑着赚钱再说！”老杨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轻快，仿佛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流水进到口袋里。
我握着手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天在租车公司，我掏心窝子把所有风险掰开揉碎讲给他听，同行们也把行业里面的苦处都说透了，当时他也算听得神色黯淡，并且点头答应好好权衡。可谁知，结果转头第二天，居然敢直接瞒着我跑去签合同提车。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有生气，更多的是无奈，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个老杨头并非我想的那样，是个老实本分听话的主。
“老哥，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声就做决定？无证跑车本身就有风险，一旦被运管查到，罚款很重，那不是几千块钱的小事。还有那台旧车，你懂车吗？车况你仔细检查过没有？有没有隐性故障？租金、押金合同条款你一条条看完了吗？”我耐着性子追问着。
老杨在电话那头却显得不以为意：“合同陈哥都跟我讲明白了，车子我也坐上去试了，打火正常，这玩意儿能跑就行呗，反正也不是买的。另外，我好歹也是十几年的老司机，在家也一直开车，没问题。你不是说陈哥人也靠谱，不会坑我这个老头。再说了，我这已经一把年纪，出来不就是为了挣钱的，想太多了反倒是干不成事。老弟，别担心哥，等我跑几天，开了单子，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不容你说话，老杨头居然电话匆匆挂断，我坐在驾驶座上，饭盒放在腿上，一口饭再也咽不下去。我盯着挡风玻璃外无锡街头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顿时感觉沉甸甸的。
我甚至后悔当初就不该带他去租车公司。本来只是萍水相逢，雨天拉到的一个乘客，是缘分让我们聊到一起。我出于好心，带他实地看一看行业真相，本想帮他避开陷阱，万万没有想到，反倒直接推着他一头扎了进来。我反复回想，老杨这么急着拿钱租车，是不是身上还有别的难处？难不成欠了外债，等着现金周转？昨天见面的时候，他没有提起半个字。人心隔肚皮，我一时猜不透，一股后悔的情绪漫上心头挥之不去，总感觉迟早有一天会有事情发生。
当天下午，老杨发来消息，说车子已经开到他住的安置房楼下，喊我有空过去看一看。收完晚高峰，天色慢慢暗下来，我调转方向，往家里的方向赶过去。说实话，现在我的心里好像比他老杨还着急，看不到那台车我一整天都不踏实。
进到小区大门，远远就看见楼下空地上，停着一台白色的旧电车，车身侧面有几道不明显的划痕，正是老杨租的车。因为老杨就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过来，连忙笑着迎上来。
“老弟，你看这车，是不是的确还不错吧！今天我开了，挺好的，这电车还真的比油车提速快，嗖嗖的！”他伸手拍了拍车门，满眼都是期待。
我先是绕着车子慢慢走了一圈，低头查看轮胎，摸了摸刹车盘，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内磨损比较明显，座椅有塌陷，中控屏幕反应迟缓。我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气，这种旧车，看着便宜，后续小毛病会不断。
“杨哥，你为啥提车都不和我打招呼呢？你想想，如果这台车真的没啥问题，人家跑得好好的，为啥突然会退车呢？再说了，咱们车子先不说，我问你，合同里面写清楚没有，如果一个月内你的资格证没考下来，会怎么处理？还有，这台车如果半路坏了，维修费用是谁承担？违章后押金退还有什么额外条件？”我一连串问出几个关键问题。
老杨直接挠了挠头，眼神躲闪：“这个……陈哥口头跟我说没事，资格证尽力考就行。至于你刚刚说的，如果车子有问题公司会免费维修。反正那个合同字太多，我眼睛花，又不认识多少字，所以当时根本就没有仔细读完，陈哥说他也忙，我就直接签字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出来讨生活的人，最忌讳签不看内容的合同。口头承诺一文不值，白纸黑字才是依据。我拿过他手机，点开合同照片开始一点点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合同里面写明白，逾期没有取得网约车资格证，平台会停止派单，但是租金依旧照常收取；车辆出现非原厂故障，维修费用需要租客承担其中的一部分；退车的时候，车身任何划痕凹陷，都要扣除相应维修费。这些关键条款，陈哥当时一句都没有重点提醒他，说实话，关系再好人家也是工作重要，很多东西有可能认为，你既然来了应该什么都懂，才会决定提车的。
当我把这些重要条款一条一条念给老杨听的时候，刚才还喜气洋洋的老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抿着嘴，沉默半天：“陈哥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他说问题不大……”
“老哥，人家只是一个销售，关系再好，他挑好听的说也无可厚非。如今这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到时候真出纠纷，口头承诺根本不算数。”我放缓语气，“现在车已经提了，押金租金都交出去了，再说退车损失太大。事已至此，你也只能小心跑。但是你必须记着，现在有两个最大的难关，第一，尽快刷题备考资格证；第二，强迫自己去认路、学会跑单。你之前从来没有开过出租，对无锡路况更是两眼一抹黑，再加上手机操作也不熟，老哥，跑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哎…”
老杨连连点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那股盲目的自信，并不太相信我说的那些话。我眼睁睁地盯着他打开司机端APP，笨拙地戳着屏幕，点半天找不到接单热力图，禁不住连连摇头，心想着这个老头脾气太倔，我真的有点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没办法，我只能坐在副驾，耐着性子一点点教他如何看热力区域，并且告诉他什么时间段哪里单子多，早高峰、晚高峰的流向，哪些地方等候订单容易空等，哪些区域是运管重点巡查的地方，千万不能随意停车上下客。总之，我恨不得把我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的立刻告诉他，恨不得我变成他，让他能赚到钱，不至于到最后埋怨我。
“跑网约车，并不是开着车满大街转悠等单子。”我跟他细细讲解里面的门道，“早高峰，居民区往写字楼、车站方向单子多；晚高峰反过来。商场、景区的单子表面上看着多，但是堵车严重，一单需要跑半天，耗电费耗时间，算下来并不划算。还有，要学会看预估里程，遇到短途小单，连续几单都不赚钱，要学会判断什么时候暂时停单，换区域等优质订单。”
我一边演示，一边跟他讲那些遇到各类乘客的处理方式，遇到纠纷怎么保留证据，如何申诉差评和判责。这些都是我跑了很久一点点踩坑攒下来的经验。老杨听得很认真，不停点头，可我看得出来，很多操作逻辑他一下子消化不了，哪怕他点头了，估计还是一个啥也不知道的状态。
最关键的，目前智能手机对于他来说，用起来本就吃力，APP里面多层菜单、各种弹窗规则，对他而言门槛就更高了，你说一个连手机都还没用明白的小老头，他怎么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把车给提回来了呢？看着他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真的是不知道，该对他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好了。
那天晚上，我又陪着他在小区附近简单练了一会儿接单操作。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我这才开车离开。哪怕是回到家，我心里仍然始终放不下。就凭老杨这种性子急躁，做事冲动，又没有城市跑车经验，手里却握着这台租来的破车，前路根本全是未知数。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真的不该多嘴，硬生生把这个小老头拉进这个行业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早晚有一天，老杨头要为他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可真要到了那一天，他该如何想我，如何去对待我，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哎，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时候没感觉，等做完了再后悔其实已经晚了…
管它呢，现在只能是听天由命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