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给大家讲的是一个小脚老太太的故事,我的太祖母。四川话,并不会文绉绉地称呼太祖母,而是简称祖祖。
太祖母是上个世纪初出生的人,是名副其实的旧社会妇女。她脑后用银簪子绾着髻,因为脱发,髻是越来越小的,满头银丝白发。除了三伏天,祖祖头上总是缠着头巾,她的遗照上也戴着青布头巾,我觉得那头巾还挺不赖的,使她看起来更加和蔼可亲。她的衣服一律是旧社会的样式,上衣是民国时候的旗袍式样,盘扣,下摆围很阔。衣服布料偏厚偏粗,但浆洗得很干净,看起来整洁体面。缠着小脚,一摇一摆,走不了远路,平时拄着拐棍。
从我记事起,她便经常坐在屋檐下的一张面向坝子的竹编椅子上,从早到晚。四川冬天冷,奶奶就给她提个烘笼,里面是瓦缸,外面用竹篾围着圈编成圆形,敞口,有提手;瓦缸里放上烧剩下的木炭,没有烟熏火燎,十分暖和。
祖祖是一位出色的乡下儿科大夫。隔三差五就有用背带背着大概一岁以内的婴儿的妇人上门来找祖祖给孩子看病。祖祖给他们看病的办法是,用麻线拧成的细绳子的一端接近煤油灯的火苗,麻线被烧着了,但祖祖会立刻吹灭,趁着麻线点着火的一端还很灼烫的时候,对着已经找准的婴儿的穴位灸下去。这一灸下去,小婴儿没有不大哭的,因为他们也确实受了很大的委屈,小脸涨得通红。再连续灸好几个穴位下来就算完事了。小孩子大概也哭得累了,出了一身汗后平静地睡着了。祖祖这时候就会郑重其事地吩咐大人:“回去的路上要给孩子盖好,别着了风,回去就好了。”经过祖祖的妙手,大多数孩子也就好了,因此乡亲们口口相传,来找她看病的也逐渐多了起来。祖祖只收很少的诊疗费,一般是一块二毛钱,多拿了也断不会收。我很喜欢看祖祖给小孩子们看病,总是猜不透这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后来我推测,是不是小孩子哭得发了一身汗,于是伤风这样的毛病就此好了呢?祖祖的这门手艺后来传给了奶奶,但是奶奶却没有学到其精髓,可惜了。
小时候父母忙,顾不上我,我也是祖祖的第一个曾孙,她主动要帮忙照顾我。于是就有一老一小缓缓步行在乡间小路上的图景。祖祖给我讲很多故事,虽然有多数是重复的,但我每次都跟听新的故事一样新奇。祖祖讲,我们老家有一次过军队,那些兵是国民党的队伍,被祖祖称为垮杆军,垮杆军饿了就摘老百姓田里的瓜吃,所以他们是垮杆军。祖祖还说过旧社会的货币有多种多样的,其中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居然使用过竹子片做的钱。祖祖是个爽朗的老太太,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看法,并且直言不讳。跟她在一起一点都不闷,她的知识宝库里有无穷的宝藏,让人百听不厌。祖祖在家里可是真正的老祖宗,爷爷有时候做了傻事,祖祖是一定要教训他的。想想吧,一个老头不听话,还被他妈妈追着打的场景吧,哈哈!
后来我大些了,上了小学,就不能和祖祖时时在一起了。不过祖祖一直对我很偏心,有好吃的总给我留着。比如罐头,当年可是稀罕的东西,祖祖病了别人买来看望她的,她却舍不得吃,留着给我。还经常偷偷塞给我两毛钱,哇!那么大笔钱能买好多糖和瓜子了,后来我牙不好就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孩子真的不能太溺爱。还有一次,我在山坡上玩儿累了,肚子里正唱着空城计,于是就去祖祖那里,不一会儿她就给我端来一碗煮芋头,还放上一大勺绵白糖,祖祖慈爱地看着我说:“趁热吃吧,你看你都饿瘦了!”我还是第一次吃绵白糖,加上芋头十分绵滑可口,那种味道至今难忘。我在北京也买过两次芋头,试图做出当年的味道,可惜芋头的质感差之千里,世上也再没有祖祖慈爱的目光了。
祖祖生命的最后两年开始犯糊涂了。她坐在屋檐下有时会突然挥舞起拐棍要打坏人,可她说的坏人我怎么也看不见。还有一次,祖祖不见了,我们到处找她,后来在水缸里找到她,她蹲在水里,水没到胸前,把我们吓坏了。不过她脑子清醒的时候仍给我讲故事。
“子道须当爱日”,老人对子孙的爱是不求回报的,作为晚辈,只能在他们在世时珍惜时间,好好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