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孔子向往的境界


孔子向往的境界

作者//郭有生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寥寥数语,经曾皙之口道出,竟令那位一生栖栖遑遑、席不暇暖的夫子,悠然神往,发为“吾与点也”之长叹。后世读《论语》至此,常生疑窦:难道孔子最向往的,竟是这暮春时节的郊游野浴、歌咏而归?这岂不是将巍巍泰山般的圣人,矮化为流连光景的闲人?若作此解,便是买椟还珠,得了一个最浅薄的壳,却失了其中最丰赡的核。

我们必须正本清源。孔子之叹“吾与点也”,绝非一时兴至的审美偏好,亦非对逍遥避世生活的嘉许。试观同章其他三子之言:子路可使千乘之国“有勇且知方”,冉有可使方六七十之邦“足民”,公西华愿为宗庙会盟之“小相”——皆是切切实实的经世致用之学,所指向的,正是那个礼崩乐坏的天下。孔子对子路的“哂之”,对冉有、公西华的沉吟未许,正说明他深知“治国平天下”固然是儒者不可推卸的志业,却终非最高的境界。若仅止于此,则儒者与法吏、谋士何异?不过是以一套仁政的说辞,行治民之术罢了。真正的儒家精神,须在“事功”之上,再开一层“道”的境界。

那么,曾皙所描绘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图景?“春服既成”,是时令之新,衣冠之整,是人对自然节律的欣然应和,是“礼”在日常生活肌理中的温暖流动。“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长幼咸集,少长有序,又非森严的等级,而是如春风吹过杏坛般的自然序列,是“和”而不“流”的理想人伦。“浴乎沂,风乎舞雩”,沂水之清可以濯缨,舞雩之台本是求雨祭天之坛。“浴”是涤荡尘垢的物理洁净,更是澡雪精神的隐喻;“风”是天地之气的吹拂,更是与宇宙生命息息相通的感召。最后“咏而归”,歌声不是表演,而是内心充盈之乐的流溢,是带着这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清明喜悦,回归到人间烟火中去。

这哪里是单纯的游玩?这分明是一幅“礼乐教化”已然内化于生命、弥漫于天地之间的理想图景。它描绘的不是一个“有为”的过程,而是一个“成德”的结果。子路、冉有、公西华之志,好比建造一座华美的殿堂,他们关注的是梁柱如何支撑、门窗如何开阖;而曾皙之志,却是这座殿堂落成之后,阳光如何从窗棂间洒入,微风如何穿堂而过,人在其中如何感到真正的安顿与欢喜。孔子毕生汲汲于“克己复礼”,其终极目的,岂是恢复一套冰冷的典章制度?他要复的,是那使礼乐制度得以生生不息的精神之源,是那“人”与“天”、“情”与“礼”能够自由相谐的“仁”的境界。

若将这个场景置于周代礼乐文明的宏大背景中审视,其深意便愈发昭然。“浴乎沂”并非寻常的春游洗浴,它与上古的“祓禊”之俗有关,是在特定时节于水边举行的洁身除秽仪式,带有原始宗教的净化意味。“风乎舞雩”的“舞雩”之台,是国君亲率臣民祭天祈雨、沟通人神的神圣场所。曾皙选择这两个地点,绝非偶然。他不是要逃避到山水间去做一个隐士,而是要在一个天人交感的神圣时空里,完成一次人格的洗礼与升华。这是一种“即凡而圣”的智慧:在最日常、最自然的活动中,体验最神圣、最超越的境界。在此,礼不再是对行为的约束,而是生命涌动的自然节奏;乐不再是庙堂上的庄严演奏,而是心有所得后不期然而然的歌唱。

这便触及了孔子思想中那个最为精微、也常被功利主义阅读所忽略的维度——“道”的境界。孔子尝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是说把追求真理当作人生志向,以道德修养作为立身根本,依靠仁爱之心待人处事,同时从容地徜徉于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或各种技艺)之中。前三者是立身之本,是道德实践的严肃面向;而一个“游”字,却豁然打开了通向精神自由的窗口。“游于艺”之“游”,与曾点“风乎舞雩,咏而归”中的那份从容、那份愉悦,何其神似!它不只是对技艺的娴熟掌握,而是在“艺”——礼、乐、射、御、书、数——的涵泳中,达到的一种如庖丁解牛般“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自由境界。此时,“道”不再是外在于生命的规训,而是化为鸢飞鱼跃般的生命情趣,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大自在。

《列子·天瑞》载有子贡与孔子的一段对话,可为此作一注脚。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追问:“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他去望一望坟墓——“望其圹,睾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恍然:“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子贡所理解的“息”,是逃离劳碌的暂时休憩,是此岸对彼岸的眺望;而孔子指给他的,却是那唯一的、不可逃避的终点。然而,儒家精神的高妙之处恰在于此——明知“生无所息”,明知只有死亡才是最终的安顿,却依然在有限的生命中,以“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姿态,使每一个当下都充盈着道的喜悦。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智慧:不将安顿寄托于来世或彼岸,而在此岸、在此刻、在礼乐的涵泳中,让生命本身成为一场永续的创造。曾皙所描绘的,不正是在暮春的沂水舞雩间,践行着这“生无所息”而又“悠然自得”的道体流行么?

宋儒对此境界,体会尤深。朱熹解“吾与点也”一章,极赞曾点气象,以为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这正是对前述“道体流行”之境的精妙概括。程颢更有“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之诗,其悠然自得、与物同春之趣,直承曾点“浴沂风雩”之余韵。他们深刻理解了,孔子之“与点”,根本在于嘉许这种“不器”的境界。子路等三子各有所长,如器之可用,固然可贵;但曾皙所呈现的,却是“用”之所以为“用”的那个“体”,是使一切礼乐制度、道德规范得以焕发生命力的精神内核。若无这份“浴沂风雩”的胸次与气象,儒者的修齐治平,终将不免沦为工具性的经营,而失却了“为仁由己”的根本价值。

然而,“吾与点也”在后世引发的争议,恰与其深邃成正比。宋儒虽极赞曾点气象,却也有杨时等学者提出疑问:若孔子当真如此推崇“浴沂风雩”之境,为何又在“陈蔡绝粮”之际,要求弟子们坚守道义、不改其志?难道在困厄中传道授业,反不如春游歌咏来得高明?这表面上的矛盾,实则触及了孔子思想中一个关键的分寸问题——“用行舍藏”的辩证法。孔子一生,既有“天下有道则见”的进取,亦有“无道则隐”的退藏;既以“知其不可而为之”自任,又以“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自解。曾皙所言的“浴沂风雩”,绝非对“事功”的否定,而是在“事功”之上的超越与涵养。如无这份超然物外的胸次,子路的“勇”会流于鲁莽,冉有的“足民”会堕为功利,公西华的“小相”会沦为仪节;唯有了这份“浴沂”的气象,事功才不至于异化为对权力的追逐,而成为仁心发用的自然结果。

宋儒内部对此尚有朱陆之争:陆九渊更强调曾点“直下承当”的顿悟式超越,而朱熹则坚守“下学而上达”的渐进工夫,认为没有子路等人“事功”的踏实积累,所谓“浴沂风雩”不过是一句空话。两种解读,看似对立,实则互补——正如太极图中的阴阳,一者强调“体”的圆融,一者强调“用”的扎实。孔子“吾与点也”之叹,恰恰因其不作分别而涵盖了两者:他既嘉许曾皙点出了终极的境界,又不曾否定三子脚踏实地的志业。这种“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智慧,正是儒家区别于佛老空谈的关键:不离人间烟火,而抵达精神的超升。

更有一种来自心学传统的解读,值得在此一提。王阳明认为,曾皙所言并非一个外在的“游玩场景”,而是其内心“鸢飞鱼跃”之境界的自然流露——他是在“当下”即证得了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这份“仁”不是抽象的道德律令,而是如春风化雨般的生命感通:与冠者童子的相处是仁,与沂水春风的相遇是仁,甚至那一路“咏而归”的歌声也是仁。孔子“与点”,与其说是与某个具体的志向,不如说是与这种“即此当下、便是全体”的生命状态相契相合。若从这个角度看,“浴乎沂”之“沂”便不仅是鲁国的一条河,更是每个儒者心中那泓不曾枯竭的仁心之泉;“风乎舞雩”之“风”也不仅是暮春的和风,更是吹拂在历史长河中、至今犹使人神往的圣人襟怀。

因此,若将“吾与点也”仅仅理解为孔子向往郊游,便是以形害神,买椟还珠。孔子之叹,是对一种已然将“礼”内化为生命韵律、将“道”体现为生活情趣的完美人格的深沉赞许。那暮春的沂水,是孔子心中理想人格得以滋养的活水源头;那舞雩台上的清风,是吹拂去一切执着与功利之心的天风;那一路歌咏而归的队伍,则是人类在经历了精神的洗礼之后,带着天堂的印记,欣然重返人间烟火的身影。

这份境界,既非消极避世的闲情逸致所能涵盖,亦非积极进取的功业追求所能穷尽。它是一种超越了“事功”与“隐逸”二元对立的更高智慧,是儒家理想人格在天地之间的最终安顿。孔子一生栖遑,知其不可而为之,那份悲愿是何等深重;但他在疲惫奔波之余,依然能对这样一幅春和景明、心旷神怡的画面发出由衷的赞叹,这份心灵的弹性与精神的高度,又是何等令人神往。他告诉我们:儒者的担当,可以是沉重的十字架;但儒者的灵魂,却应当是那阵吹过舞雩台的春风,永远轻盈,永远自由,永远歌唱着归来。

附《论语》原文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

译文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孔子说:“不要因为我比你们年长几岁,就觉得拘束。你们平常总说:‘没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任用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子路率先答道:“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军事威胁,内有饥荒;如果让我去治理,三年之内,可以使百姓勇敢善战,并且懂得道义。”孔子微微笑了笑。

又问:“冉求,你怎么样?”冉求答道:“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国,让我治理,三年之内,可以使百姓富足。至于礼乐教化,那就得等君子来做了。”

“公西赤,你怎么样?”公西赤答道:“不敢说我能做到,但我愿意学着做。宗庙祭祀的仪式,或者诸侯会盟的场合,我愿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做一个小小的司仪。”

“曾点,你怎么样?”曾皙弹瑟的声音逐渐稀落,铿的一声放下瑟,起身答道:“我和他们三位所想的不同。”孔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各自说说志向罢了。”曾皙说:“暮春三月,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少年,在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的主张啊!”

三人出去了,曾皙留在后面。

《列子·天瑞》原文: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

译文

子贡对学习感到厌倦,告诉孔子说:“希望能有个地方让我休息一下。”孔子说:“活着的人没有什么安息可言。”子贡说:“那么,我就没有休息的地方了吗?”孔子说:“有的。你看那坟墓,高高的、平整的、隆起的、像小土丘一样的,就知道安息在何处了。”子贡说:“死亡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君子在其中安息,小人在其中躺下。”孔子说:“赐,你明白这个道理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劳苦;都知道老年的疲惫,却不知道老年的安逸;都知道死亡的可怕,却不知道死亡是真正的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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