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书年在四月初穿着一身黑衣,开着新提的小白,顺着十字路口往南,再往南,便淹没在滚滚车流中。
晏清看到书年离开后,朝我和三木摆了摆手,在路的另一边拦了辆出租车离开。
三木也一直看着书年离开的方向,偶尔拿纸巾擦拭几下身旁的小木吃糖葫芦时流出的哈喇子。
“三木,去你的店里坐会儿。”
“好。”
三木的店并不大,其实在整个南城像这样修电脑的门店都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修电脑、修手机、换屏等字样。换“屏”的“屏”字也不知道是被风刮的还是被人抠去就剩了个“并”,怎么看都不协调。
推开门就能看到印有“专业维修手机电脑”的标语下挂着三面锦旗,送旗者是我们仨。
在三木开店后第一年的冬天,我和晏清、书年来他店里坐。晏清看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标语下方的位置,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拿出了当时震惊我们所有人的大锦旗。
三木跛着腿稍显艰难地将锦旗挂到墙上时一脸哭笑不得,埋怨着晏清哪有给修电脑的送锦旗。我和书年却在心底偷偷为晏清这个做法叫好,当天晚上便也找人做了两份。
在三木又一次将锦旗挂在墙上时,他再也忍不住,笑着拱了拱手说:
“小店的生意,往后还仰仗三位多多照顾。”
“嗐,好说好说。”
晏清满意地咧着嘴,我和书年当时也乐得忍不住。
年幼时,我们曾在一起说过各自的理想。三木说如果将来当不了飞行员,就在南城开个小店,做个小老板。一晃多年过去,三木真的做到了第二种选择。
“生意怎么样?”
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茶,香气浓郁,口感微涩又略带甘甜,我很喜欢。
“凑合着过日子。”
三木说着话从他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两包今年的新茶递给我。似乎已经是常态,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点东西,有时也会寄点什么到西安。
茶叶、青团、栗子……有一年冬天他竟给我寄了一把画着梅花的扇子。虽然惊讶于他送的时节,又被他铺在盒子底层的红梅感动。
南城的四季不等我,三木寄来的东西里有南城的一年四季。
“我妈前不久给我介绍的对象又黄了。”
三木无奈地笑了笑。
这几年,每每回来三木这里坐,总能听到他讲他母亲给他介绍对象的事。我在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第五个。
“是那些女孩没福气。”
“幺幺,你又在安慰我。”
已是傍晚,天色渐暗。由于出门不想戴眼镜,即便坐得不远也有些看不清三木脸上的神情。但我知道他是笑着的,三木好像总是这样浅浅地笑着。
“其实也没关系。我一个人,不结婚,也就不用考虑有孩子后的事宜,攒点存款够自己花就行。无事就和旁边老板唠嗑,或者买些好吃的放店里和小木一起吃着看电视。日子不忙,随意自在,挺好。”
他说得风轻云淡,我听得心里难过。
我们每个人都在小时候写过“将来想成为……”的作文,大多数人在长大后又无缘于儿时的梦。但我隐隐相信三木可以,如果他有一双健全的腿,他真的能在天上飞。
“幺幺,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我人生所有得失。”
三木说完这句话,有客人进来。他起身走到柜台前接过递去的手机,拿出工具用指尖捏着细小的螺丝刀,在拆开后盖密密麻麻的零件里轻轻拨弄着。
在他修理间隙,我在桌子上找到了一支红笔。走出去,端端正正将“并”上面缺的部分补齐。
进店时看到三木手上动作稳重,正从容地和客人交流。他身后的小木坐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猫和老鼠》。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或许那个在六岁时候因为意外落得左腿终身残疾而整日痛哭的三木现已成熟,不再惶恐自己未来的人生。
他有自己的事情做,小店被他经营得很好。
他用自己的能力在去年初买了当地楼盘不错的房子。那房子我去过,客厅宽敞明亮,有大大的落地窗,坐在阳台的摇椅里能晒一整天的太阳。
他还极有耐心,将弟弟小木照顾得很好。
或许,人在遭遇了一些极其痛苦的事情后再遇到其他的遗憾,会笑着说没关系。
或许,人一生能去的地方、可以做的事情、想拥有的爱总是有限。
问题不大,三木解决得很快。送走客人,又给我重新倒了茶。
“小木挺乖的,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快乐就行。”
我看着那个已经 23 岁,智商还不及 5 岁孩童的小木,点了点头。
“是啊,真的很乖。”
晏清的消息在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发来。
“事儿成了。”
我和三木同时看了眼手机,随后发了句“恭喜”。
可喜可贺,官司最终以胜诉落定。
普天同庆,晏清从此由双亲变单亲。
“晚上火锅店见,我请客。”
“晏清,我一走你就大摆筵席,忒不是东西。”
吴书年发了一堆炸弹,最后还是发了张笑脸。
官司的结果我一点也不意外,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幺幺,你再坐会儿,晚上咱们直接从店里过去。”
“好。”
三木开始鼓捣一台坏了的电脑,我不懂那些,坐到小木旁边跟他一起看《猫和老鼠》。
小时候觉得汤姆很笨,一次又一次让杰瑞逃走。长大后才明白,哪里是汤姆抓不住,分明是它故意放走。小木看不懂,却也一直在笑。
晚上晏清到的时候,我和三木刚点完菜,他心情不错,要了一瓶酒。
“我打算过两天带我妈去湖北舅舅家住段时间。”
年轻时候,晏清爸爸因为向晏清舅舅借钱对方不肯借,心里颇有怨气。平时也不允许晏清妈妈过去,一旦她过去,再回到家就是狂风暴雨。
“她委屈了一辈子,没有勇气做的事我替她做了。”
晏清喝了一口酒,面色瞬间通红,我们几人中除了吴书年外酒量都不好。
“我会在 s 城买房子,那离我上班地方近。我还要带着我妈去旅行,去见山,看海,去感受世界。”
有的大人在孩子小的时候总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当着孩子的面口不择言,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头破血流。
孩子大了开始顾及脸面,虽不再动手动脚,冷暴力和言语间的阴阳怪气依旧存在,令人作呕。
好在,晏清有个很爱他的母亲。尽管她人生的悲剧在嫁人那天就已开始,但她将晏清照顾得很好,没有让晏清在那样的环境里自暴自弃,而是教他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我无数次想过,等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一定对他很好,不会让他看到大人你死我活的一幕。我会做一个好爸爸,拿出我全部的爱。”
火锅升腾的热气将窗外的冷意隔得很远,暖黄色的灯光衬得晏清温柔得一塌糊涂。
昨日悲欢皆入梦,今朝喜乐只随风。那些曾经的眼泪、委屈,通通都去他的吧。
“来,干杯。”
“干杯。”
一顿饭吃到结束,晏清已经醉得站不住。叫了车,各自回到住处。到家时看见吴书年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纤细单薄的背影。
吴书年曾对我们说过,他工作后的第一年,租的是一个阿婆的房子。阿婆和他的老伴开着一家包子铺,隔三岔五会给吴书年送一笼包子。
“没有暖气的冬天真的很冷,但阿婆送来的包子永远都是热的。”
吴书年也是在后来才对我们道出他一开始参加工作的不易,老板不重视,同事不亲近,拿着微薄的工资心里整日惶恐。阿婆送来的包子是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第二份善意便是图片里的人。我点开图片将其放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女孩微微露出的侧颜,旁边还有一只猫咪。
“这是阿婆的孙女,跟你们说过的。”
吴书年又发来消息。
没有责怪他连个正面都不给,也没有追问他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吴书年喜欢上她,比她现在的老公喜欢的时间还要早。
六年前,因为租阿婆的房子,吴书年见过她很多次。
那时候女孩读大二,周末时候会在阿婆店里帮忙。吴书年上班地方并不经过阿婆的店,却会在每个周末特意绕路,远远地看她一眼。少女的明媚,连挂在鼻尖上的汗珠都让他觉得美。
每当她替阿婆送来包子,吴书年都会刻意找很多话题,为的是希望她能多停留一会。也会花钱买一些并不名贵的礼物,在一些节日里送给她。
在吴书年租房的第二年元旦,在阿婆的邀请下,他提着大袋的东西去阿婆家一起跨年。
他说那一天的烟花是和她一起看的。也许是气氛太好,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在学校里的趣事,说校门口那家很好吃的煲仔饭,说五花八门的朋友,说将来想做的工作。
相思只在心头绕,未敢轻言半分痴。忍着对她的喜欢,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等熬过这两年,等她毕业,等自己攒点积蓄,等来日方长。
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心头的郁结太重,吴书年在第二天就病了。当浑身都裹在昏沉的燥热中,一只手落下来,柔软,轻缓。
吴书年知道她一定又是替阿婆送包子来,他感受着那只手在额头探了探,随即有一杯温水递到唇边,就着她的手连同药物一起喝下去。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其实发烧也挺好。
病好后,他去感谢她。看见她正逗着阿婆养的猫,蹲在那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哄劝。他没有上前打扰,就那样一直看着,最后偷偷拍了张照片。
人啊,总觉得未来很远,总想着等等再等等,等机会合适,等一切刚刚好。
可等来的是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阿婆说她恋爱了,对象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阿婆说她的孙女长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吴书年却不相信,明明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爱对阿婆撒娇,还是一个陪小猫玩都能玩一下午的小女孩,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又一年过去,她毕业了,毕业那天吴书年刚好辞了工作。想来无事,便去她的学校看看,结果被拦在门外。
他想,在学校外面也行。找到她说的那家店要了一份煲仔饭,偏辣口味他吃得很不习惯,最后就着一瓶矿泉水才勉强吃完。
临近中午,很多学生出来吃饭。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和他们格格不入。他已经开始工作了,年龄比他们也大得多,难怪门口保安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学生。
那一天吴书年在学校门口徘徊了很久,直到天快暗时看见她背着包提着行李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他离她不远,她的视线一次都没看过来。
又两年过去,工作又换了一个地方,吴书年不得不退掉离上班地方已经很远的房子。
退房那一天,阿婆依旧送了一笼包子给他。阿婆说自己岁数大了,身体也有些愈发不好了,下次他来也许就吃不到包子了。他接过包子,一遍遍对阿婆说保重身体,说以后会来看她。
他真的去了,再次去的时候,阿婆已经转让了包子铺。到底是上了岁数,身体变差似乎就在一瞬间。他看着阿婆,心里很是难受,一笼烟火,四年温柔,阿婆对他的好,他不知道怎么报答才算够。
他问她去了哪里,阿婆笑着说孙女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咯。
后来又去了两次,她皆不在。
第四次去的时候,阿婆说她的孙女在去年时候结婚了,嫁的是当年小伙子。他想,一个能让她连视线挪不开的人,一定是她很爱很爱的人。
那一天他陪阿婆说了很久的话,和自己父母在一起时都没有说过那么多。他还陪阿婆吃了一顿午饭,离开的时候抱了抱阿婆,这个和自己毫无血缘的老太太,曾一度让他几次感动到落泪。
离开的时候,他笑着对阿婆说保重身体,他还会来看她。
扭过头,他知道这个城市以后不会来了。纵有千般温柔意,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终究是没有机会再开口。
但他还是来了,阿婆过世。
知道消息的时候他立刻换了身衣服出发。让他免费吃了四年包子的阿婆,无论如何,也该送一程。
作为一个普通不过的租客,没有人认识他。他上了一炷香烧了几张纸便默默退到人群后,看着他们吊唁、痛哭,其中也有她。依旧离得不远,她依旧没有看见。
“这座城市,以后我就不来了。”
屏幕再次亮起。
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去送阿婆最后一程,亦是见她的最后一面。从此山高路远,有关于她,就这样了。
“吴书年,你真是个大情种。”
发完那句话,心里酸得难受,不想哽咽,却忍不住。
或许多年过后,白云苍狗,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曾经发生过的事,遇见过的人,一点一点随着时间在记忆里变浅,变淡。到那个时候,也许就流不出眼泪了。
所以没什么好说,唯有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