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南风起,吹遍整座临安城。
温知意立于临水的雕花窗前,指尖捻着一片刚飘落的梧桐叶,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瓦,遥遥望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住着沈西洲。
世人皆知临安温家小女温婉娴静,诗书皆通,是无数世家儿郎求娶的良人;也皆知镇北侯世子沈西洲少年成名,杀伐凌厉,眉眼清冷,性情淡漠疏离。
无人知晓,温知意藏了整整五年的心事,尽数系在那个叫沈西洲的少年身上。
初见那年,春和景明,上元灯会。
年少的温知意被人群冲散,夜色沉沉,街巷错综复杂,她孤身一人,慌乱无措。恰逢纨绔子弟刁难,危急关头,一袭玄色长衫的少年策马而来。
月光落于他肩头,眉眼清冽,寥寥数语便逼退众人。
他垂眸看向慌乱的小姑娘,声音冷淡,却难得多了几分善意:“夜深,早些归家。”
那一眼,便让温知意沉沦数年,再也无法抽身。
自此往后,她开始想方设法制造偶遇。
他去书院念书,她便绕远路,只为远远看他一眼;他郊外骑马练兵,她便借着踏青的由头,静立于柳树之下,悄悄凝望;他生辰之日,她耗时半月,亲手缝制平安符,却始终没有勇气亲自送出,最后只能托旁人转交,连署名都不敢写下。
她的喜欢,卑微、隐忍,从头到尾,都藏于暗处,不敢见光。
温知意不是没有私心。她无数次想告诉他心意,想直白问他,可否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门第悬殊,礼教束缚,还有她心底最深的自卑。
沈西洲是天之骄子,前路坦荡,未来本该是金戈铁马,封侯拜相,身边也该匹配一位势均力敌、家世显赫的世家贵女,而非怯懦内敛、只能在暗处仰望他的自己。
这份暗恋,成了温知意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而沈西洲,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个总是出现在自己周遭的小姑娘。
他见过她躲在柳树后偷看自己的笨拙模样,见过她收到自己随口赠予的一枝海棠时,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也见过她面对旁人时从容淡然,唯独面对自己时,羞涩躲闪的模样。
少年人心思深沉,素来克制内敛。
他清楚自己对温知意,早已动了心。不同于对待旁人的冷漠,唯独对她,会下意识心软,会悄悄留意她的喜好,会在她被闲话非议时,不动声色出面摆平。
只是他身居侯府,身不由己。朝堂暗流汹涌,家族牵绊缠身,他无法给她安稳无忧的未来,便不敢轻易招惹,只能将满心情愫,死死压在心底。
两个人,双向暗恋,彼此动心,却都因顾虑太多,硬生生止步于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南风岁岁起,岁岁皆无言。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边境战火骤燃,敌军大举来犯,朝廷下旨,命镇北侯率兵出征,沈西洲主动请缨随军北上。
离别那日,依旧是南风拂面的春日。渡口杨柳依依,两岸繁花盛放,景色恰好,心境却万般苦涩。
码头人潮涌动,温知意混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立于船头的少年。
这一别,山高水远,生死难料。
沈西洲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玄色战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寥寥一句。
他说:“知意,万事珍重。”
温知意鼻尖发酸,强忍着眼底湿意,轻轻点头:“世子也是,平安归来。”
没有告白,没有许诺,没有约定归期。
船帆扬起,江水滔滔,载着他奔赴遥远战场,也带走了温知意整整五年的期盼。
自他离开后,临安的南风,好像都失去了温度。
此后经年,温知意日日等候,岁岁期盼。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封封家书辗转送达,寥寥几句平安,成了支撑她熬过漫长岁月的唯一念想。
她依旧习惯在起风的时候,站在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她总偏执地觉得,南风有灵,能够跨越千山万水,替她捎去心底深藏的爱意与思念。
一年,两年,三年。
等来的不是少年凯旋的喜讯,而是边境战败,沈西洲战死沙场的噩耗。
消息传回临安那日,狂风骤雨,梧桐叶落满庭院。
温知意静静站在雨中,浑身冰凉,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那一刻,心底某个支撑自己许久的地方,轰然崩塌,寸寸成灰。
她等了三年,终究没能等到她的少年,踏南风而归。
后来多年,温知意终身未嫁。
旁人皆劝她,韶华易逝,不必执着于一个逝去之人,不值得。
她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辩解。
无人知晓,那个藏在心底五年的少年,早已融进她的骨血里,再也无法剥离。
又是一年暮春,南风再起。
年迈的温知意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白发苍苍,目光温和,依旧望向北方。
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一如当年少年初见时的模样。
她轻声呢喃,语气轻柔,藏尽半生遗憾: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风知晓我的爱意,跨越山海,替我奔赴有你的旧梦。
只可惜,世间南风千万遍,再也吹不回我的沈西洲。
此生最大的遗憾,大抵就是,我们双向心动,却从未有一日,明目张胆爱过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