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躬下腰,头埋得很低,几乎要用鼻尖去贴胸膛。他的头发稀拉得脏糟,可怜地耷拉在他的前额。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双肩似乎都在颤巍。
“求您,给我一块面包吧……愿上帝保佑您。”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忽轻忽重,像他奇怪的自尊心。我无法理解一个大男人可以为了一块面包来模糊掉自己的自尊来乞讨。他除了整个人狼狈到惨兮兮之外,感觉身体该是健实的。
“抱歉先生,我不能给您。”
我说完这句话后这次真看见了他肩头一颤,随后他平静得像早已意料之中的结果,这下缓慢地直起身子。他依然低着头,甚至没让我看到他暗淡的五官。我想起母亲出门前对我的诫告,于是没有同情心作祟叫住推门离去的他。
他走得无声无息,只在我擦得湛亮的玻璃门上留下了一团难擦去的黑垢印。
我望着被弄脏的玻璃门,心跳一下一下跳得慌闷。
我听母亲说,不可轻易同情任何人。
很多人都说巴布太太养出了个“好女儿”,和她一样性情凉薄。
我时常会在母亲忙碌在烘焙间时想到这些闲人白话,想着想着等闻到面包松酥的香味后便不再想。别人爱怎么想便随便吧,在这个贫穷的年代,永远遵循着真善美的人才是最愚蠢的。
我没有义务给予穷人我的面包。
他也没有权利要求我给予他面包。
所以我没有错。
母亲这次出的远门大概是七天时间,她将面包屋全权交给了我,叮嘱我只要敢弄错一分账目就会被她回来了挂在窗外的樱桃树枝上。
她向来说到做到,一点没有慈母的形象。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违令了她去见了我父亲。父亲对我极好,给我买裙子和洋娃娃,还带我吃甜甜的蛋糕。我至今都记得那软滑的口感,和干巴巴的面包简直天壤之别。
回到家母亲就是一阵暴怒,她拿起擀面杖重重挥在我的背上。我的新裙子被她剥下来用剪刀剪成了布条,乱七八糟飞在我和她之间。我听见她呼呼的喘气声,像是烧开的水。我当时怔在原地没敢放声哭出来,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她把我的洋娃娃丢出了窗外。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和我憋不住的眼泪正好合成个拍数。
它们一颗连着一颗地滚落,提醒着我正像火灼烧着的后背。
母亲吼着说,你没有父亲。
十岁之前我还憧憬着母亲会和父亲和好如初,十岁过后,我再也不想这事了。
十岁的孩子渴望父爱。
和完整的家。
其实我没有错。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正在擦拭橱窗。面包屋才刚开门,清晨六点钟。我必须赶在七点之前将一切弄完尤其当日的面包烘烤出炉。我的手艺不及母亲,但也没人提出不喜。
毕竟翻来覆去怎么吃,都只是一块面包。
他头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仍然是昨天的一身破布烂褂打扮。我上下打量了番他,发现他今天的手有洗净一些,只有少许残留在指甲缝上的黑垢。他深吸了口气要开口说话,我却先行打断他。我摆了摆手中的抹布作拒绝的动作,又将抹布随意搭在了橱窗玻璃上。
“很抱歉先生,大家都不是有钱人。”
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垂头丧气地立刻离开,竟是抬起了头。我看到他颤抖着的双唇和满是血丝的眼睛。
“我的……小儿子,生着重病。他饿……他马上就要死了……求您。”
像极度害怕我会再次拒绝,又是手忙脚乱从裤口袋抠出两个卢布。他双手碰给我,显得异常的小心翼翼。遮在前额的发遮去了他最后的自尊心。他说得字节颤抖,已经是乞求。这让我想到了容易被雪压折的樱桃树枝。
“善良的小姐,我最后的两个卢布……”
我想到那条可怜的裙子和洋娃娃,一时间我有些恍神。
“先生,我甚至没有父亲。”
我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地捂住了脸,再轻不过地回答了他一句。复又抹了把脸,强收了委屈,我听见自己仿若白开水的语气。
“大家都说,我的母亲没有人情味。”
一个没有男人顶天立地地支撑的家庭。
两个女人。
我的母亲又哪里有错?
我终归将烘烤不那么成功的那些面包分给了他,母亲说这些是她离家这七天我的口粮。而我却只是再三交代他不告诉任何人是我送给他。
他走的时候,满怀感谢地冲我笑了一下,粗糙的脸颊笑出如沟壑的皱纹。
“巴布小姐,您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我善良吗?我看着橱窗里各种各样的面包,心里想着。
我到底是同情了那个被病痛折磨的孩子,我希望他能走快些,赶着让那孩子吃到。
一块满是父爱的面包。
来自十二公里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