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丽是在上班刷同城时看见那条消息的。
页面最上方弹出一行醒目的推送,配图是熟悉的那条夜市小河,文字很短,说高县夜市炸串摊主夜间落水,疑是轻生,死因尚在调查。
她手里捏着的水杯 “哐当” 一声磕在办公桌边缘,水晃出来,洒在桌面的文件上。
怎么会?不过是一次吐槽,几句随手敲下的文字,她从来没想过会扯出这样大的事。慌乱一层层涌上来,心脏跳得没有规律,她慌忙点开帖子往下翻,评论区已经铺天盖地,有人在惋惜,有人在追问起因。很快,就有人把那条避雷帖翻了出来,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目光落在那些评论上,一股恐慌攥住了她。
周围同事还在低声说笑,可晓丽听不真切了。她攥紧手机,手指发抖,无数念头在心里冲撞。不,不是我的问题。她反复给自己找理由,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而已,没事的。
可惜晓丽表面的平静,仅仅维持到她回家后,便被打破了。她一到家,便看见女儿眼睛红红的,直勾勾望着她,大声地质问道:“妈,网上那个炸串阿姨,是不是你发帖子说她的?班上好多同学都在说,是你害了她。”
“谁跟你说这些的?”她有些恼羞成怒。
“好多同学都刷到了,他们都说,是你到处发避雷帖,大家都去说那个阿姨,阿姨才想不开的。”女儿的声音抖起来,眼眶里的眼泪打转,“今天体育课,大家都不跟我一起玩了,他们都说你是坏人。”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晓丽难得的声音放软,试图解释,“妈妈只是那天去买炸串,心里不高兴,写了一句评价,我没有想害任何人。是那个阿姨自己想不开,这是意外,不是妈妈的错。”
“可是如果妈妈不发帖子,大家就不会去说她,阿姨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女儿的话,像一支箭直直戳来。晓丽抿紧嘴唇,胸口闷得发慌。她伸手想去拉女儿,女儿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他们现在都不和我玩了。”女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说,以后不要和我一起,因为我妈妈会乱说话。”
母亲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孩子哭了,慌忙走过来,想要劝几句,又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能焦急地看向晓丽。
晓丽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妈妈没有想要伤害谁。”她低声重复,“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可阿姨已经不在了,我的同学也不和我一起玩了。”女儿把书包一扔,自己跑去房间里哭了。
怎么办?晓丽茫然地抬起头,第一次,她尝到了无力的滋味。
06
从梅子轻生到葬礼,再到火化,只不过短短的一周,大刘像走过了一生。
事发那天,他正在接女儿放学,手机响了一下,他没在意。等把孩子安顿好,他打开手机,看到梅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好好照顾孩子,也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祝福你们的。”
他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他不敢往下想,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就急匆匆地出门找梅子。到了摊位,隔壁大哥说梅子早走了。他掏出手机,把消息给大哥看。大哥一看,也慌了起来,嘱咐了大嫂一声,抓起外套就和他去找人。
一路上的熟人,看他俩急急的样子,都加入了寻人的队伍。哪里都找了,学校、菜场、影院、商场。直到有个人跑来,吞吞吐吐地说,有个女的跳河了。
大刘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脚下一软,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往河边奔。他一路跑,一路在心里喊梅子的名字,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她安然无恙的模样。
可赶到河岸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昏黄的路灯照着河面,民警拦住他们,简单问了信息。当他报出梅子的名字,只见民警同情地望了他一眼,把警戒线拉开,让他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不是错觉,不是误会,是他的梅子。她就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朵鲜花盛开在草坪上。
之后的每一步,都像活在梦里。他不知道都是怎么过来的,总之,一切都结束了。他叹了一口,可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时间不早了,他披上外套,去学校接孩子。二宝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倒是一向乖巧的大宝不看见,他和门房打了个招呼,领着二宝去找她。
教室里没人,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在二楼的窗口,他远远瞅见大宝和一群人在操场上,围着个小女孩。他抱起二宝,三步并作两步走去。
人群围成一圈,晓丽的女儿被围在中间,低着头掉眼泪。大宝站在前头,涨红着脸冲她喊: “就是你妈妈发帖子说我妈妈!是你妈妈害了我妈妈!”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起哄。二宝趴在肩头,怯生生地看着。
“大宝!”大刘沙哑地喊了一声。
大宝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了委屈的表情,还想再说。大刘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把她往后带了带。
“别说了。”他低声说,“和她没关系。”
大宝眼眶通红,不甘心地抿着嘴,却不再叫嚷。
大刘一手牵住大宝,一手抱着二宝,沉默地转身离开。他没有再回头,只听见身后晓丽的女儿在轻轻抽泣。
大刘把她们带到了河边,他轻声问大宝,“如果妈妈看到你这个样子,妈妈会高兴吗?”
大宝别过头去,不说话。大刘没有再责怪孩子,只是让她们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河水流过。过了好久,大宝小声说,“爸,我想妈。”二宝趴在大刘腿上,抬起头说,“我也想。”
大刘点点头,牵着她们的手回家了。
入春之后,他在河对面寻了一块向阳的坡地,带上大宝和二宝,扛着小锄头,去种土豆。
“这是妈妈从前最喜欢的。” 大刘低声说,“等它们长出藤蔓,到秋天,就能挖出一兜兜新鲜土豆。”他顿了顿又说,“想妈妈的时候,我们就来种土豆吧。”
大宝和二宝齐声答应了,把鞋脱了,小脚丫子踩在泥土里,认真地刨着坑。他望着她们,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又湿润了。
他眺望远方,那里有条河,永远流淌着,一路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