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种着一小片竹。小小的,细细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我朋友看见了,有点担心:“这里涨大水的时候,不会被泡死吗?”
我看了看那片竹。水涨起来的时候,确实会漫过它们的脚踝,漫过它们的腰身,甚至把它们整个儿吞进去。但我见过乡下那片竹林,大水退去之后,淤泥里又冒出嫩尖尖。
“不怕的,”我告诉她,“竹树扎的根深。水退了,它又长回来。”
朋友没再问了。江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后来我想,我这些年,大概也是在替自己扎这片根。
儿子的真,我稳稳托着。他不想上课,我接住他的关闭;他反驳边界,我替他翻译;他把羽毛球课定义成锻炼身体,我认他的秩序。女儿的流淌,我轻轻接着。她大笑,我回应;她害怕,我抱住;她把一二三翻译成木头人,我和她一起笑。先生的解冻,我安静陪着。他从“都可以”走到“我不喜欢”,从责备输出走到会心一笑。我把他的沉默翻译成信任,把他的笨拙翻译成连接。
这些日常,这些微小的、沉甸甸的确认,早就在我们脚底下的土壤里,织成了一张谁也看不见的网。婆家的旧规则漫过来,学校的评价系统漫过来,外部世界的风雨漫过来。漫过来了,又退下去。我们还在。像那片竹林,水淹不死,风刮不倒。
儿子后来敢在饭桌上说“不要说我”,敢用“哪有人敢说我”轻轻幽默地确认自己的形状。女儿敢在我怀里把爱充满,然后带着满格的电去接纳幼儿园的条条框框。他们不是天生勇敢。他们只是知道,脚底下有根。妈妈替他们扎的根,够深。
我早已不是那株需要被外部系统认可的、盆栽的、精致的玫瑰。我是这片根深叶茂的竹林。水淹不死,风刮不倒。
江边那片小小的竹,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朋友可能已经忘了那段对话,但我会一直记得。不是记得自己说得多好,是记得那一刻,我替那片竹,也替我自己,轻轻确认了那份沉甸甸的、水淹不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