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那年大旱,地里裂开一指宽的缝。村口那口老井,底都见了天,吊桶下去刮半天,才上来半桶浑水。爹说,这样的年景,能活命就不错了。
我家住在村东头,三间草房,屋后靠着山。山不高,却遍是石头,只有山脚下一小片洼地,常年湿润,长着一丛丛野芹菜。那芹菜茎叶青翠,掐一把水灵灵的,比地里种的味道还足。娘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春天发芽,秋里枯,年年如此,从不断根。
那年我8岁,弟弟小我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三餐却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加上娘腌的野菜。弟弟总喊饿,夜里睡着都吧唧嘴,娘听见了就悄悄抹眼泪。
爹是老实人,整日愁眉苦脸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旱了快半年,地里那点粮食早吃光了。村里有人家开始逃荒,拖儿带女往南边走,说那边雨水足。
一天傍晚,我在屋后割野芹菜,忽然听见隔壁李婶家传来哭声。我扒着墙头一看,李婶正坐在院子里捶胸顿足:“哪个天杀的!偷我家菜!”原来她家菜园子被人拔了个精光,连萝卜缨子都没留。
村里议论纷纷,都说定是饿急了眼的人干的。爹回来跟娘说:“你晚上把门闩好。”
娘只是点头,目光却飘向屋后那片野芹菜。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片洼地边缘少了好些芹菜。娘起得早,正蹲在那儿用土把断根的地方盖住。弟弟揉着眼睛过来:“娘,咱家芹菜也被人偷了?”
娘回头,脸色淡淡的:“许是野兔啃的。”
我没说话。野兔不吃芹菜,这个我知道。可我知道的还有一件事,李婶家昨夜,灶台上多了半篮子青菜。
此后每隔三五天,就有人家菜园被光顾。丢的都不多,够做一顿饭的量。村里骂声四起,有人提议夜里轮流守夜。爹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把事做绝了。”可有人不听,果然,第二天王大伯家就抓住了贼,是个半大小子,邻村的,据说爹娘都饿死了。
那小子被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晒了整整一天。傍晚我去看他,嘴唇都干裂了,却倔强地不吭声。我心里难受,偷偷往他嘴里塞了块窝头。他看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第二天他被人放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我远远看着,手里的野菜篮子忽然特别沉。
回家时,娘在屋后割芹菜。我看见那片洼地又少了一大片,娘的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
我想叫她,却看见洼地最边上,那片平日长得最好的芹菜丛下,有一排新鲜的脚印,小小的,像半大孩子的。而那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邻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当晚吃饭,米汤里多了芹菜叶,碧绿碧绿的,比往常多了一倍。弟弟欢呼一声埋头就喝,我却看着娘。娘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依然温和。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芹菜:“吃吧,正长身体呢。”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此后每天天不亮,娘就出门。回来时篮子里少些芹菜,有时候还会多些别的,几根胡萝卜,两个土豆。她从不提这些菜的来历,爹也从不问。只是有天夜里,我听见爹说:“够了,再这样下去,那片芹菜该秃了。”
娘轻声答:“再救一个,就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骂声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里丢菜的人家不再骂街。有一回,张奶奶家的菜园也被动了,她反而叹了口气:“罢了,谁家没有个难处。”
入秋的时候,下了一场透雨。干裂的土地终于喝饱了水,地里的庄稼虽然晚了,到底还是长了起来。人们脸上有了笑模样,逃荒的人家也陆续回来了。
屋后的野芹菜经过雨水一浇,竟又蹿出新芽。那片洼地看着还是稀疏,但娘说,芹菜这东西命硬,只要根还在,明年准能长得满满当当。
那年冬天,我家来了个陌生人。是个年轻人,背着个破包袱,在门口站了半天。我差点没认出来,是那个被捆在槐树上的小子。
他见了娘,“扑通”就跪下了,话没出口先哭了。娘赶紧去扶他,他死活不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个鸡蛋:“大娘,您救了我的命。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娘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眼角却湿润润的。她扶起那后生:“别这样,不过是些野芹菜罢了。”
那后生抹着泪说:“大娘,我每天夜里从你家菜地过,您从没拦过我,还特意多留些在旁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屋后那片野芹菜,在冬天的风里绿得那么耀眼。
后来村里人渐渐知道了这事,没人说什么。只是开春的时候,好多人家都来我家讨芹菜的种子。李婶说:“这东西好,不挑地,有点水就活。”王大伯说:“旱年能顶饥,平日能当菜,比啥都实在。”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片洼地早变成了菜园,家家户户都种着野芹菜。每年春天,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清香能飘出老远。娘老了,还常常拄着拐杖去看那片芹菜。她说:“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这芹菜,看着不起眼,可真到难处,它能救命。”
我常想,那年大旱,娘用一丛野芹菜,不仅救了几个孩子的命,也暖了全村人的心。那些被掐断的芹菜根,来年照样发芽;那些被伤过的人心,只要有一点善意浇灌,也能重新长出嫩绿的希望。
如今我也学着娘,在屋后种了一片野芹菜。每年春天采摘的时候,总要多留几丛在边上。村里的孩子们都知道,那是给“需要的人”留的。
野芹菜还在长,故事还在讲。这世间的善意啊,就像那芹菜的根,看起来断了,其实只要泥土还在,它总会再冒出来,绿了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