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见到他的次数竟多了起来。
闽地的秋，总夹着几分湿冷的凉意，街巷转角的修车铺旁，小区楼下飘着桂香的生鲜店门口，甚至是深夜霓虹流泻的路口，代驾电动车的车灯晃过，总能瞥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头发已全然斑白，像落满了闽山深秋未化的霜，发根处偶见的几缕黑，反倒衬得鬓角更显沧桑，腰背也不复当年的挺拔，微微佝偻着，抬手整理衣角时，指节泛着青白，唯有说话时习惯性推一推眼镜的动作，指尖触到镜架的弧度，还残留着几分旧时斯文。这样频繁的相遇，上一次还是在近三十年前——那个江南盛夏，香樟浓绿蔽日，蝉鸣聒噪满巷的年代。
彼时我尚在师范院校苦读，窗外的梧桐叶总被热风卷得哗哗响，他刚从市供销学校会计专业毕业，分配到乡里的农行。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生生的脸，架着一副细框黑眼镜，镜腿磨得微微发亮，斯斯文文的书生模样，天蓝色的工装穿在他身上，干净挺括，往木质的柜台后一坐，指尖拨弄算盘的动作利落，便成了乡里老街一道雅致的风景。而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是我的本村兼同学北京。
北京是乡里公认的美人。初中毕业没考上学校，靠着当村长的父亲安排，成了乡政府的接待员。她生得极标志，不胖不瘦的身材，穿起当时时兴的的确良衬衫，腰肢盈盈一握，白里透红的脸蛋像十五的满月，透着健康的光泽，卧蚕上一双凤眼灵动有神，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全然没有农村姑娘的局促。口才更是利落，见人时眉眼含笑，招呼声清亮，待人接物落落大方，递茶、引路都有章法，村里人茶余饭后总说，这姑娘天生就是富贵命，不是池中之物。
他和北京谈恋爱，是当年乡里最顺理成章的事。郎才女貌，一个是吃公家饭的银行职员，手握铁饭碗，一个是容貌出众的政府接待员，模样才情样样拔尖，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夏日的傍晚，日头落进山坳，晚霞染红溪流，我不止一次看到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载着北京回村，车后座的北京穿着碎花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长发拂过他的后背，惹得路边榕树下乘凉的村民纷纷驻足，目光追着摩托车远去，窃窃私语里满是艳羡。北京的母亲是村妇女主任，藏青色的干部装总是熨得平平整整，常来我家找当村书记的父亲议事，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两人聊起村务，偶尔提起女儿，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孩子家境是普通了点，但文凭硬，工作稳当，人也勤快。”她虽嘴上这般说，语气里的满意却藏不住，谁都看得出，她盼着女儿早日嫁过去，踏踏实实地过安稳日子。
可命运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打得人措手不及。
我毕业后分配到乡里当老师，青砖砌成的教室，木窗糊着薄纸，刚站稳脚跟，就听闻了他们分手的消息。消息像长了翅膀，在乡里的老街、田间地头传开，具体缘由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北京太过漂亮，走在街上总有人搭讪，身边追求者不断，让他没了安全感；有人说，是北京的临时工身份迟迟转不了正，他觉得配不上自己的铁饭碗，嫌她出身普通；也有人说，是北京看清了他温文尔雅外表下的凉薄，终究不愿托付终生，主动抽身离开。彼时北京已经辞去了乡政府的工作，在县城中山街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化妆品店，淡绿色的招牌挂在门口，不大却显眼。我们都心知肚明，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借着县城的平台，寻觅一位真正能托付终生的如意郎君。那时的我还懵懂无知，捧着课本教孩子读书，对人情世故一知半解，可北京早已把人生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眉眼间的从容，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两年后，我去县城办事，街边的梧桐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特意绕到中山街的化妆品店。店铺不大，却收拾得精致整洁，货架上摆着各式护肤品、口红，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北京正忙着给顾客介绍面霜，手指轻点瓶身，语速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见我来了，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转身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杯沿冒着淡淡的热气。闲聊间，她笑意盈盈地宣布了双喜临门的消息：不仅店铺生意红火，回头客越来越多，她也找到了归宿，即将结婚。准新郎是地道的城里人，在县运输公司上班，还开了家灯具店，家底殷实，看中了她的能说会道和经商头脑，对她十分中意。“男方给了下东门一栋砖瓦房，还有县城新区的一套商品房呢。”北京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难掩眼底的光彩。她还热情地邀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去参观婚房，那宽敞的格局、精致的装修，红漆木门，雕花床架，是当时的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气派。
谈及他，北京脸上的笑容未减，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语气风平浪静：“老天没让嫁给他，也许是为了安排更好的吧。”自始至终，她没说过他一句坏话，仿佛那段三年的恋情，那些一起骑摩托车看晚霞、一起在老街吃馄饨的日子，只是人生路上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风一吹，就散了。
人生的巧合，往往令人惊叹。后来我挑挑拣拣，选中了现在的丈夫，而他，竟是丈夫高中和中专时的同窗好友。于是，借着同学聚会、家庭聚餐的由头，我又重新频繁地见到了他。酒桌上，白瓷酒杯相碰，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推杯换盏间，从丈夫和同学们的闲谈中，我才渐渐拼凑出他鲜为人知的过往，那些藏在斯文外表下的坎坷身世，像一本被尘封的书，翻开后，满是苦涩，让我终于明白，他当年的选择，或许并非偶然。
他的身世，满是岁月的苦涩。亲生父母家在深山坳里，是六零年大饥荒时逃难至此的种田人，黄泥砌的土屋，四面漏风，兄弟姐妹众多，仅凭几亩开荒的田地和偶尔上山采的山珍野味，难以维持生计。在他六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亲生父母迫于生计，咬着牙将他卖给了另一山坳里的养父母，换来几担救命的粮食。养父母家境同样贫寒，土屋旁种着几棵梨树，只因担心没有儿子继承香火，才领养了他。
骨肉分离的伤痛，随着岁月流逝渐渐淡去，像被深山的风吹散的炊烟。养父母最初待他还算疼爱，逢年过节会给他做一碗鸡蛋面，新打的补丁衣服，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吃穿用度从未亏待。可好景不长，四年后养父母生下了亲生儿子，一声清脆的啼哭，让所有的关爱都瞬间转移到了亲儿身上，对他渐渐疏于关注，鸡蛋面成了弟弟的专属，新衣服也再也轮不到他。十岁那年，为了让亲儿子上学，养父母才带着他和弟弟到县城认亲，挤在亲戚家的小厢房里，让他们得以入学读书。
小小年纪便寄人篱下，他的童年满是战战兢兢。周一到周五在亲戚家生活，看人脸色行事，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夹一筷子菜，心里的委屈只能躲在厕所里暗自吞咽，像只探头探脑的小老鼠，生怕惹人生厌。周末回养父母家，黄泥屋的门槛磨得发亮，养父母对他和弟弟的差别待遇愈发明显，弟弟摔了一跤，养父母心疼得直掉泪，他不小心打碎了碗，却换来一顿呵斥，让他时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在学校，他比同班同学大四五岁，个子高出一截，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孤零零的白杨树。同学们谈论的卡通片、玩的弹珠游戏，他都插不上话，格格不入的孤独感如影随形，像一层薄冰，裹着他的童年。无奈之下，他只能下课铃一响就跑到中年级的教室外，和那些年纪相仿的孩子混在一起，哪怕只是看着别人玩，也觉得心里踏实。好在，他的功课总是数一数二的，作业本上的红勾密密麻麻，奖状贴满了亲戚家的土墙，或许，这便是岁月对他多舛童年的一丝补偿。
尝尽了人情冷暖，他比同龄人早熟太多，眉眼间的沉稳，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看人的眼神，听人的语气，便能揣摩出几分心思，处理起人情世故得心应手。他心里清楚，对于一无所有的自己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是走出深山、摆脱命运的唯一途径。他不想一辈子困在山坳里种田，面朝黄土背朝天，只能拼命考上一所包分配的学校，为自己谋一个安稳的未来。虽然天资不算聪颖，背书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可他学习异常用功，每晚都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刷题到深夜，煤油灯的火苗跳啊跳，映着他专注的脸庞，桌上的习题集，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磨得卷了边。可养父母并不理解他的苦心，甚至常常抱怨他只顾着自己念书，不帮着家里干活、照顾弟弟，农忙时喊他下地，他捧着书不肯放下，养父母便扯着他的胳膊往田里拉，还多次威胁要让他辍学打工，让他心里的弦，时刻绷着。
命运的考验再次降临，像深山里挡路的顽石。初三毕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没能考上分数线极高的中专或师范，只被县一中录取。而他的弟弟，连高中的分数线都没达到，整日游手好闲。养父母当即拍板，木桌一拍，声音斩钉截铁，让兄弟俩都辍学打工，挣钱补贴家用。那时他已经十八岁，成年的心智让他清晰地明白，放弃读书，就等于放弃了所有希望，这辈子都只能困在深山里，重复父辈的生活。他一定要继续上学，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跪着，也要走下去。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周末，他揣着几个冷馒头，独自跑回了深山坳里的亲生父母家，黄泥屋依旧，亲生父母的鬓角已添了白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诉说了自己想读书的愿望，额头抵着冰冷的黄泥地，磕出了淡淡的红印。彼时他的两个亲哥哥已经外出谋生，在县城打工，家里的条件好了许多，亲生父母也时常为当年为了几担粮食送走他而心怀愧疚，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又倔强的儿子，终究心软了，红着眼眶答应承担他高中三年的学费。随后，亲生父母又亲自登门，拎着几斤红糖、一袋白面，找到养父母，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才说服他们承担起他的生活费，两家人一起供他读书。
靠着两边父母的微薄支持，他在县一中发奋苦读三年，教室的灯光总是为他亮到深夜，习题集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终于考上了市供销学校。两年后，他顺利毕业，分配到乡里的农行，捧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那一刻，他站在农行的门口，抬头望着湛蓝的天，嘴角扬起了久违的笑容。也就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北京，在乡里的老街，一次偶然的相遇，开启了那段为期三年的恋情。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谈婚论嫁之际，他却突然提出了分手，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的情分，给这段人人看好的感情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后来我调到邻镇二中任教，学校旁的小河潺潺流淌，巧合的是，他也调到了这个镇的农行，还高升为信贷科主任，手握实权。谁也不曾料到，这个人人觊觎、挤破头想抢的“肥差”，竟成了他日后人生命运转折的开端，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他荣光，也埋下了隐患。
作为信贷科主任，他手握贷款审批的大权，镇上的中小企业、个体商户，凡是需要贷款周转的，都得经过他这一关。每天找他办事、请客吃饭的人络绎不绝，酒楼的包厢里，推杯换盏，烟味缭绕，他渐渐褪去了初入职场时的青涩，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变得处事圆融、八面玲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那时的他，三十未到，已经在县城买了商品房，白墙红瓦，还开上了桑塔纳轿车，黑色的车身在县城的街上驶过，惹得路人侧目，真正实现了“三十而立”。从小穷怕了的他，比谁都懂得如何抓住机会，如何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如何把手中的权力，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和北京分手后，他一直单身，身边的恋爱对象却走马灯似的换，县城的姑娘、单位的同事，形形色色。每次同学聚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总有人打趣他：“你呀，房子、车子、票子都有了，要啥有啥，就差个老婆了！”他总是咧开大嘴呵呵一笑，抬手摆一摆，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不置可否。就这样晃荡了好几年，身边的同学几乎都结婚生子，抱着孩子参加聚会，欢声笑语，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却依旧孑然一身，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有人说，他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心里还装着北京，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温柔美丽的女人；也有人说，他是玩性未尽，单身的自由让他更能随心所欲地寻花问柳，不愿被家庭束缚。
再次见到北京时，已是数年后，她已经成了县里最大灯具店的老板娘，店铺开在县城最繁华的路段，招牌醒目，装修气派。凭借着出色的经营头脑和口才，她把店铺打理得风生水起，雇了好几个店员，还新买了一套更大的房子，在县城的新区，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山。她的儿子都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虎头虎脑，眉眼像她，灵动有神。无意间聊起他，北京正低头整理灯具的价格标签，手指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啊，秉性不改，恐怕一辈子要打单只了。”
可北京的预言终究落了空。他在三十岁那年，突然宣布结婚了，消息传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或许是年纪大了，两边父母催婚的压力越来越大，电话里的催促声，从未停过；或许是厌倦了漂泊不定的单身生活，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渴望家的烟火气，渴望有人暖床、有人做饭；又或许是看到朋友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玩，心生羡慕，也想拥有一份安稳的幸福。他的新娘，恰是我丈夫朋友的姐姐，年纪也不小了，算是个“老姑娘”，在一家国营企业做会计，彼时企业效益下滑，正面临下岗的危机。
第一次见到他妻子，是在他们的婚礼上，酒楼的大厅张灯结彩，红绸挂壁，宾客满座。她一头鬈发蓬松地搭在饱满的额头上，烫得精致，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穿着红色的旗袍，衬得肤色白皙，脸部下颌线条清晰，呈柔和的椭圆形，举手投足间带着城里人的从容自信，端着酒杯敬酒时，笑容温婉。看着她脸上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幸福，眼角眉梢的笑意，我们都以为，她嫁给了事业有成的他，往后的日子定是顺风顺水，衣食无忧。可北京得知消息后，却并不看好这段婚姻，私下里拉着我们几个老同学，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挑挑拣拣，到最后挑个烂葫芦。”没人知道，她这话指的是他，还是看似平凡、即将下岗的他妻子。言语间的那丝怨恨，终究还是暴露了她心底未曾真正放下的过往——她总觉得，当年他甩了自己，理应找一个比她更优秀、更出众的女人，而他妻子无论是外貌还是能耐，都远不及她，更何况还是个即将下岗的老姑娘，配不上他。
婚后一年，他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粉雕玉琢，眉眼像他。那段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往日里的圆滑世故少了几分，眉眼间多了温柔，逢人便喜不自禁地抬手比划着，嘴角扬着笑：“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了！”眼底的温柔与满足，是前所未有的真切。可谁也没想到，平静的生活之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像海面下的暗流，伺机而动。
他经手了一笔数额不菲的贷款，贷款人是他同学的亲戚，一个红砖厂的老板，挺着大肚子，说话大嗓门，出手阔绰。贷款期限为三年，可仅仅过了半年，老板就突然停止缴纳利息，银行多次派人追讨贷款无果后，才发现老板早已卷款跑路，红砖厂成了空壳，只剩下几座破旧的窑炉。而他，在审批这笔贷款时，因为碍于同学的情面，又收受了对方的好处——几瓶好酒、一个红包，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严格核实借款人的真实还款能力、抵押物的真实性，草草签字审批，最终导致这笔贷款彻底无法收回，成了银行的坏账。
农行里盯着信贷科主任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虎视眈眈，如今出了这样的纰漏，正好抓住了把柄，纷纷上书举报。他的职务自然是保不住了，银行的处分决定下来，降职调岗，去偏远的网点做普通柜员。心高气傲的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不甘心接受降职处分，更拉不下脸面继续留在农行，索性递交了辞呈，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独自一人去了省城闯荡，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却依旧想飞向更高的天空。彼时省城的银行业正蓬勃发展，高楼林立，机构数量不断增加，在同学的引荐下，他顺利入职华夏银行，待遇比老家好了许多，薪资翻了几番。他很快把他妻子和女儿接到省城，租了一套宽敞的房子，他妻子辞去了即将下岗的工作，做起了全职太太，专心照顾孩子。两年后他们又在省城买了房，房产证上写着两人的名字，甚至还在老家买了一座山，山上种着果树，满心期待着日后高速公路能从山下经过，拿到一笔可观的安置费，从此衣食无忧。那段日子，他的生活安稳，事业顺遂，下班回家有热饭热菜，女儿的笑声绕梁，仿佛又回到了人生的巅峰。
在省城的那些年，他常常往返于老家与省城之间，坐着高铁，背着公文包，凭借着出色的交际能力，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手里的人脉越来越广。他像一个天生的中介，乐此不疲地为别人牵线搭桥：帮领导安排饭局，联系相熟的酒楼，定好包厢；帮熟人联系名医，托关系挂专家号，跑前跑后；帮老家谈成招商引资项目，斡旋于政府与企业之间，唇枪舌剑……每一次成功的斡旋，每一次别人的道谢，都让他更加坚信，人脉就是财富，关系就是出路。
更大的天地，也滋生了更大的野心。省城的繁华，让他渐渐不满足于朝九晚五的职场生活，拿着固定的薪资，总想着大赚一笔，实现财富自由，过上真正的上流生活。后来，一个身家十亿起步的北京房地产大老板来省城考察，看中了他的办事能力和广阔的人脉，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许以高薪厚禄，邀他北上共事。他几乎没有犹豫，毫不犹豫地辞去了省城银行的工作，带着他妻子和女儿奔赴北京，渴望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开疆拓土，成就一番事业，像一只雄鹰，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大老板给的待遇十分优厚，月薪过万，可北京的生活成本远超想象，租房要花去大半薪资，养家、供女儿上学、日常开销，处处都需要花钱，他妻子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日子过得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般宽裕，看似光鲜，实则捉襟见肘。
他在北京一待就是近十年。这十年里，关于他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老家，像风一样，飘过山山水水：北京房价太高，动辄几百万，他买房的计划一再搁浅，只能一直租房住；女儿就读的随迁小学鱼龙混杂，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学习氛围不佳，让他忧心忡忡，四处托关系想转学，却屡屡碰壁；他帮老板集资百万，承诺高额的利息，让他一度看到了财富自由的希望，整日满心欢喜；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帮老家谈成一笔重大招商引资项目，给老家带来了发展机遇，县政府特意奖励了他一笔钱，还给他送了锦旗；他二胎又生了一个女儿，凑不成“好”字，言语间难掩心底的遗憾，眉眼间带着几分失落……这十年，是他与时俱进、野心勃勃的十年，也是他离“北京”这个梦想最近的十年，这座城市，藏着他的野心，也藏着他的执念。
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近十年，他已近知天命之年，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添了几许花白，精力大不如前，熬一夜就要缓好几天，可工作强度却丝毫未减。他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鞍前马后地为老板打点一切，酒局、饭局一场接一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酒应酬、夜不归宿成了家常便饭。家庭被彻底忽略，他妻子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带着两个女儿，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委屈越积越多，抱怨也越来越多，夫妻间的争吵不断，摔碗、砸东西成了常态，离婚的话题被反复提及，曾经看似美满的婚姻，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2020年，疫情的爆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了全国，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各行各业都受到重创，关门的关门，倒闭的倒闭，房地产行业首当其冲，资金链断裂，楼盘停工，他所在的公司也未能幸免，大老板的事业一落千丈，最终宣告破产，负债累累。他毫无悬念地被裁员，成了失业大军中的一员，而之前帮老板集资的百万本金，也随着公司的破产打了水漂，血本无归，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财富，瞬间化为泡影。
失业后的他，站在北京的街头，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茫然无措。他才发现自己早已与社会脱节，多年的交际生涯，让他荒废了会计的专业技能，账本、报表早已生疏，重操旧业已无可能；即便专业尚在，如今的职场也早已不缺会计，年轻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年龄和文凭都成了他难以逾越的障碍，求职屡屡碰壁，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他这才惊觉，自己这大半辈子，依靠的不过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左右逢源的交际本领，真正的硬技能，早已在岁月的消磨中丢失殆尽，甚至连基本的Word文档、电子表格、幻灯片都不会操作，手指放在键盘上，笨拙得像个孩子。
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撑起这个家，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抛开曾经的体面和骄傲，身兼数职。穿着黄色的马甲做中介，带着客户看房，爬楼梯爬到腿软；开着网约车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日夜颠倒，只为多赚几单；在商场做促销员，扯着嗓子吆喝，笑脸相迎；甚至做跑腿代办，帮人排队、取快递，风吹日晒……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儿，他都来者不拒，哪怕再苦再累，也咬牙坚持。他妻子没有工作，两个女儿要上学，学费、生活费一笔笔开销，两边的老人年迈体衰，需要赡养，医药费、营养费源源不断，一家人的生计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告诉家人自己失业的真相，只能咬牙硬扛，在家人面前强装笑颜，背后却偷偷抹泪。仅仅一年时间，他的头发就全白了，像被岁月染透了霜雪，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为了减少开支，他忍痛将他妻子和女儿送回福州，租了一套小房子，帮两个女儿办妥了转学手续，他妻子则一边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一边兼职做家政，打扫卫生、做饭，贴补家用。
他独自一人留在北京，继续为生活奔波，形单影只，在偌大的城市里，苦苦支撑。这样的日子一晃又是几年，长期的劳累、熬夜、饮食不规律，让他的身体健康每况愈下，高血压、高血脂找上门来，药不离身，年近六十的人，本该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却依旧要为生计苦苦支撑，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
去年，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厌倦了北京的漂泊，他终于决定回福州定居，落叶归根。彼时他的大女儿已经考上大学，在福州的一所高校，小女儿还在读小学，学费、生活费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庭的经济压力依旧很大，但他看着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摸着胸口的药瓶，轻声说：“身体更重要，我不想早逝，想多陪陪孩子和家人。”回到福州后，这座满是榕香的城市，终究给了他一丝温暖，他依旧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儿，他都愿意尝试，哪怕是搬货、跑腿，也毫无怨言。
半年前，他解锁了一项新技能——开锁装锁。在熟人的介绍下，他找到了一位老师傅，虔诚地拜师学艺，从零开始，拿着开锁工具，反复练习，手指被磨出了茧子，也从未放弃。虽然他是师门里年龄最大的弟子，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专注，却是学得最快、最认真的一个，老师傅总夸他有悟性。所幸这项技能不需要费太多脑子，只要肯费体力和时间，熟能生巧。如今，他加入了本地的开锁平台，平台给他派一单，他能抽取五十到一百多不等的佣金，骑着电动车，穿梭在福州的大街小巷，走街串巷，每天接几单，便能勉强维持生活费。如今再见到他，他脸上常常挂着舒展的笑容，眉眼间的疲惫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踏实，看得出来，他十分庆幸自己终于有了一项安稳的谋生手段，不用再颠沛流离。
有人问起他当年闯荡北京的经历，问他是否后悔过，他只是抿了一口茶，笑而不答，眼神望向窗外，榕树叶随风摇曳，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北京，是他现实中错过的那个人，还是他终究未能实现的梦想？他曾渴望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开疆拓土，成就一番事业，终究是未能如愿，像一场绚烂的梦，醒来后，只剩一地鸡毛。
好多年没见过北京了，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是否依旧意气风发，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若是在街头偶遇，她看到眼前这个头发花白、骑着电动车走街串巷的开锁师傅，再也没有当年的斯文与意气，又会怎样评价他呢？
三十年光阴流转，像闽江的水，滔滔向东，一去不返，尘霜染白了鬓发，岁月刻深了皱纹，命运颠沛了人生。当年那个斯斯文文、站在农行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年轻小伙，那个风华绝代、站在乡政府门口笑迎宾客的乡村美人，都在岁月的洪流中，被磨平了棱角，活成了各自意想不到的模样。而那些未了的情愫、未说出口的遗憾，终究化作了时光里的一声叹息，在重逢的街角，在榕香缭绕的风里，轻轻回荡，散入了闽地的秋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