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波兰诗人叫辛波斯卡,写过一首诗,名唤《写作的快乐》。
被书写的母鹿,穿过被书写的森林 奔向何方?
是到被书写的水边饮水吗?
它为何抬起头来,可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它用向故事借来的四只脆弱的蹄子 平衡着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竖起耳朵,
寂静这个词也沙沙作响,行过纸张,
“森林”这个词萌生的枝丫,埋伏在白纸上方,
伺机而起的,是那些随意组合的字母,团团相围的句子
一滴墨水里包藏着为数众多的猎手,使母鹿欲逃无路。
倾斜的笔下 猎人眯着眼睛,注视着母鹿,举起了瞄准的枪,
猎人和母鹿,茫然不知道白纸黑字的领地上,谁是主宰
一个瞬间可随我所愿尽情延续,也可以如我所愿切割成许多微小的永恒,
我令穿越的子弹暂停,等待我再次发号施令,
没有叶子会违背我的旨意飘落 没有草木枝叶可以在蹄子的句点下,自行弯身。
我用符号的锁链捆住了时间 让“存在”于一瞬间里无中生有
又在我的下一个念头里 完全被抹去 一切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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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谁给翻译的,原来的译作让我觉得有些地方很美妙,有些地方则前后不搭,所以我一面抄诗,一面给改了一点——我有编辑病。
总的来说,我相当喜欢这首诗。
它描写的不但是作家驾驭想象时空的空前权力和自由,还有提笔、蘸墨水、在白纸之上沙沙写字的动作。笔、墨水和纸,对作家而言,是一种具体的精神存在,作家驾驭它们时的姿势神态,好像神祇创世。
曾经说过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间只有写字台,台灯和纸笔的小房间。现在,我的座位在那里——但背对书柜,面对三个屏幕。桌上没有写字的纸,只有五颜六色的便签条儿。
之前的人,曾经为练就将文字符号和现实画面,在脑中互相切换的本事,被要求饱读前人书,写秃烂笔头。认字不但要多,还要把字写得好看。那时候的用人单位,协作单位在没看见你这个人时,会先从你手写的字上面,做出取舍。
现在,墨水、钢笔、白纸,正逐一与我们告别,渐行渐远。时代就是这么一代叠压一代。上一辈还被奉若神明的东西,才几十年的功夫,已经湮没在尘埃,少人问津了。
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怎么就不是一个坚持在纸上写字的人呢?我早就背叛了纸笔,现在有好多汉字字形已经记不清楚,写出来的字自己越看越怀疑,要点击屏幕打出那字,看清偏旁部首几横几竖,再抄下来,再在心里默记一次,好像重新回到了学字的时候。
那天看星星提起,有位60后自嘲读书不多,不会念的字太多,出门处处念白字。我看了马上想认亲。要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位。
小时候我们读书的丰富程度远不如现在的年轻人。加上我上课从不专心听讲,考试也潦草对付,我的知识底蕴可想而知的捉襟见肘。但我课外书读的多,歪知识野知识不少。因此我的字库里,会写但不会念的字,攒了一肚子。以前字到用时,字形能自然涌现。到了电脑时代,人家都感到取词方便了,我却麻烦了。因为我用拼音输入,按我输入的发音,可以找好几个上下回合也找不到想要的字。得在网站搜索栏目里输入其偏旁和主干字,问那个字念啥。
因此现在我不但常常重学字形,还得常常纠正自己的念法。
说到写,我看到不少90后们写的字,全体比我当年写的字还要“蟹爬”。尽管他们在校时,一直在各种场合里被操练写字,练字的机会很多。
我说“比我们还要……”,是因为我这代人写的字,和我们前辈的字已经没法比了,老辈人写出来的信件稿件,可以当小楷字帖用。
当然我的同辈人中,写字好的人比例还是高的,普遍的水平还是有的。一个人写字好不好看,似乎和写者受过什么级别的教育无关。我个人觉得,反倒是跟个性甚至长相有关得紧。
我觉得写字端正是很可以炫耀的。之所以能轻易舍弃,是因“瓶体字”弃不足惜。现在没有攀比示人的压力了真好,写字纯粹变成了闲懒雅好,反能够安静不赶的去写,用心去感知写字的美好。
现在写的字,自己就端正了。
写完后,每每要自我欣赏几分钟。字与字终于不勾肩搭背了(以前跟同学学连笔字,还以为那是大人世界必用体),笔画撑得起自己,横平竖直,间架结构也平稳了;
通篇看,它们很像刚刚插好的一块儿秧田,个个字都有活力有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