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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二十期十年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曾经与你共有的梦……
听着耳机里姜育恒伤感的歌声,陆飞半躺在藤椅上,在这个冬季的夜晚,静静地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这个时刻。
嘀嘀嘀嘀——
歌声里忽地插进几声虫鸣,像是QQ信息。陆飞坐直身子,往电脑右下角看去,小企鹅在跳,有人求加好友。他抓住鼠标,食指轻点,几个字便呈现眼前——我是林雪。
砰——
陆飞感觉心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剧烈跳动起来。他关了音乐,怔怔地盯着那几个字。为什么,时隔十年还来找他?通过还是拒绝?握住鼠标的手抖抖索索,有点举棋不定。犹豫了几秒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果断地点了通过。
好久不见,陆飞。
好久不见。
明天见个面吧,有事拜托。
思往事
关了电脑,陆飞起身来到窗边,移开一扇窗玻璃,冬夜里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寒颤,滚烫的面颊渐渐降了温,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二十四层的书房窗户外,除了远处高楼上霓虹灯的跳动,世界一片寂静。
叮铃铃——叮铃铃——
于寂静中,陆飞似乎听见了穿越时空的那悦耳的车铃声。
那一路飞扬的车铃声,是他载着林雪的那辆车发出的。陆飞双脚快速蹬着车轮,前身弓伏在车把上,右手拨动车铃。坐在后面的林雪,拍着他的背喊道,驾——驾——驾——然后发出阵阵欢笑。
柏油马路从车轮下滑过,路边水杉刷刷刷地向后飞逝,陆飞的心像要从胸膛里飞出,于是,他大喊,驾——驾——驾——
林雪捶了他一拳,道,你是一匹马,怎么能喊“驾”呢?
陆飞本想说,我不是马,自行车才是马。可他不忍拂了林雪的兴致,林雪的笑声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声音,若是做马能换来她的笑,那就做马好了。
林雪很美,笑起来更美,可是,她很少笑。
高一时男生给班里的女生按长相排队,排在第一号的是那个小个子女生。那个女生能排在第一号,完全是一次意外。意外产生于那次班会课。那堂班会课班主任让他们自己组织,于是大家便自作主张改成了文娱课。文娱委员报学号,报到的上台表演。小个子女生被点到了,全班的目光都盯向了她。她慢慢起身,乘人不备,猛地冲向教室门口。文娱委员反映够快,一把拦下。她无处可逃,便一弯腰钻到课桌下面。
教室里沸腾了。尤其是男生们,拍桌子,跺脚,大叫。张京生道,我要重新排名,把她从第五位排到第一位。陆飞道,她哪能排第一位,个子太矮了。张京生道,你不觉得她刚才的一番举动很可爱吗?一张笑脸就够美的了,再加上这番可爱的举动,……哎,我觉得班里没有人比她更美了。
文娱委员放过了这个女生,继续报学号。见站起来的是林雪,欢腾的班级刹那间静了下来。班级组建不久,同学之间还没有那么熟悉,但林雪没有人不知道,她太醒目了。男生们承认她美,但不愿意把她排在第一位。
你没感觉吗,她走过身边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冰冻了。张京生这样说。
林雪起身穿过过道,两边的同学刷刷地收回旁逸斜出的身体,一个个正襟危坐,噤若寒蝉。他们从后面盯着她高挑的背影走向讲台。上了讲台,她转身鞠了一躬,然后起身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从下抬起的目光越过众人,在后墙黑板报上停住。她说,我朗诵一首诗吧。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
跫音不响,
三月的春帷不揭,
……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夕阳透过窗棂斜照在林雪的脸上,她白皙面容上的绒毛散发出金光,轻柔的声音伴随意境缱绻的诗句,尽管并不完全明白,陆飞觉得自己的心弦被拨动了。
第一次见到林雪笑陆飞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卷着裤腿一瘸一拐去医务室上了紫药水,再一瘸一拐回到教室。林雪在角落安静看书,那么热闹的操场似乎也吸引不了她,她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扑哧——
陆飞刚想用练习册给自己狠狠扇几下降温,角落里传来林雪的笑声。陆飞很惊讶,她竟然笑了。他扭头看过去,林雪头伏在课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笑得很厉害的样子。
你笑什么?陆飞好奇地问。
林雪吃惊地抬起头看他一眼,似乎这才发现教室里多了个人。她什么也没说,便又低下头去看她的书。可是,就只这一眼,陆飞的心似乎开了花。林雪对他笑了,那弥漫在唇角和眼角的笑容没有来得及收敛,好看极了。陆飞抑制住心头的兴奋,踱到林雪前排位置坐下。
林雪大概感觉到他走路姿势很古怪,不由瞟了一眼他的腿。陆飞不以为意地说,没什么,踢足球不小心蹭了一下。见林雪不说话,陆飞又问,你看的什么书这么好笑?林雪合上封面,陆飞看清楚了,《红楼梦》啊,这是你们女孩子爱看的书吧。
自那天以后,陆飞总寻找机会与林雪聊天。开始时基本是陆飞一人唱独角戏,时间长了后林雪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说到好笑处,她也会轻轻一笑,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
她是什么时候坐上陆飞的自行车外出的呢?
陆飞走读,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来来回回。林雪住校,想要出去就难了,平时要上晚自习,只能周末外出。他俩熟悉了以后,陆飞多次约她,说想带她出去放放风,可林雪说周末得去姑姑家。
一直到了高三,那次期中考试,林雪考得不太理想,她主动跟陆飞说,周末想出去逛逛。陆飞考得更差,正烦心着如何跟爸妈交代,听见林雪约他,就把所有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这条陆飞每天来来回回的大道,就在运河边。古运河上每天汽笛不断,水面上航行着不同的货船。大道两边的水杉,一年四季呈现出不同的风情。
陆飞载着她骑行在水杉大道上,吹着风,听运河里的汽笛长鸣。林雪说,它们要开到哪儿去呢?陆飞说,应该是很远的地方。林雪说,我也想去。陆飞心思一动,把车停下。林雪跳下问,你想干什么?陆飞双手圈在嘴边,冲行驶过来的船只大喊,师傅——可以带我们去远方吗——
林雪慌得怕打陆飞胳膊,哎呀,哎呀,你乱喊什么。船舷上的中年男人,莫名所以,陆飞的喊声显然被哒哒哒的马达声截断,并没有传到他的耳里,他冲他们喊道,你说什么——
陆飞又要喊叫,林雪一把捂上他的嘴,又迅速移开,大笑。陆飞的唇碰着了林雪的手,心随之而动,见林雪笑得那么开心,便也跟着傻傻地笑起来。
天黑了,陆飞把林雪送到她姑姑家附近。
你为什么周末都不回自己的家去?
我不想跟我后妈住一个家。
陆飞不经意地这么一问,没想到林雪给了一个让人吃惊的答案,那么坦诚,不加一丝掩饰。
陆飞自然是没法问下去的,但他的心里加上了很多想象,她该不会像《格林童话》里的灰姑娘那样,受尽后妈的虐待?那拯救她的王子会是谁?想到这里,陆飞的脸唰地热了,但,随即,他暗暗下了决心:他要做那个拯救她的人!
惜流芳
悦耳的车铃声在一个午后戛然而止。
那是个周六的午后,天气热得不像话,前一天还寒风萧瑟,第二天身上就穿不住棉衣了。他们换上轻便的春装,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等候在校门口的陆飞,待到林雪上了车,便拨动车龄,准备像风一样飞去那条水杉大道。
不期然地,一双手忽地抓住他的车把,挡住了他的前行。陆飞一个前倾,身子差点甩了出去,林雪的身子也重重地撞上他的后背。
你谁啊?
陆飞对拦他车的中年妇女发出愤怒的责问。林雪跳下车,慌得拉了拉陆飞的衣襟。陆飞还想继续责问,你凭什么拦我的车?话还未问出口,就见那个中年女人一把将林雪拖了过去,唰地就是一个巴掌,林雪白皙的脸上登时出现几个鲜红的指印。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林雪?那个中年女人冲流泪的林雪痛斥,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竟然谈恋爱?难怪周六去我家总是很晚,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不是还要对我撒谎?
陆飞明白了,这个中年女人是林雪的姑姑,他怯怯地叫了声阿姨想说点什么,被林雪姑姑一挥手打断。她用手指着他凶狠地说,你不想参加高考请不要影响林雪,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林雪在一起,我就去告诉你们校长,让学校处分你!
他们收起了心思,心无旁骛地复习,迎接快要来到的高考。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陆飞顾不得身上大汗淋漓,跑出考场,在七月里酷热的太阳下跑到学校门口。他焦急地望着鱼贯而出的人流,眼光在搜寻。见到了,终于见到了,林雪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目光,脸上洋溢起笑容。只是,才一个多月,她的脸怎么变得更小了?
陆飞迎上去,身后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林雪,过来。林雪脸上的笑不见了,对着那个男人道,爸,你怎么来啦?这是个高个子男人,跟林雪长得还真像。男人道,接你回家,你不是考完了吗?
林雪犹豫着,眼睛看向陆飞,两人四目相对,不知如何开口。林雪爸催她,快上车,这是人家的车,别让人等太久。陆飞眼睁睁看着林雪被她爸拉上了等在那里的绿色吉普车,看着车门哐地关上,看着吉普车轰隆隆地离开。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奔到自行车前,开锁,上车,追。还好,吉普车朝着水杉大道的方向开去了。陆飞疯狂踩着脚踏,一路追随。脚踏带动车轮飞转,车轮带着脚踏飞旋,双脚跟不上脚踏,踩了空,看准时机再一脚踩上。头上的汗水如雨水般顺着发丝淌下,与脸上的汗水形成小溪,再往下与身上汩汩而出的汗水一起把衣服淹没。他不能停,他有话要对林雪说,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吉普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渐渐地,那一团绿意不见了,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陆飞把车摔在路边,沮丧地瘫坐,汗水淋湿了身下的泥土,裤子和泥土粘在了一起,他浑然不觉。远方,运河水面,迎面轰隆隆地开来一艘货船,陆飞偏头看去,扯开嗓子,声嘶力竭,林雪,我有话要说——
他们再次相见,是出分数的那天。他考上了,林雪落了榜。他推着车,她走在他身旁,他们默默地走出校门口。陆飞跨上车拍拍后座,林雪摇头,我在一家工厂打工,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陆飞掉转车头,我送你。林雪指着不远处的站台,我坐公交。陆飞跟在她身后,道,你去复读吧。她未置可否。
公交车哐当哐当停在站台,眼看林雪就要上车,陆飞大声道,林雪,我喜欢你。你一定要去复读,来年,我们在遥远的哈尔滨相聚。
陆飞去了哈尔滨上大学,一到学校便迫不及待给林雪写了信。林雪回了信,信中说她不会去复读,不想跟后妈要学费。陆飞去邮局给林雪寄去他几个月的伙食费,让她去交学费。林雪退回,说,她要自食其力。陆飞又写了一封信,说,既然打工,你就来哈尔冰吧。
这封信,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收到回音。
东北的寒假长,早早放了假。陆飞从火车站下车,背着行李直接坐上去往那个工厂的公交车。厂房门口传达室的老头,眼神警惕,问,你是林雪什么人,找她干什么?陆飞愣了,说,我,我是她同学。窗口一声嗤笑,循声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笑声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胖女人道,小伙子,你来晚啦,人家快成为我们老板娘啦。
陆飞已忘了他是如何又回到火车站,又是如何乘车回到哈尔滨的,只记得他给家里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说今年寒假不回去了。
窗外起风了,把窗户吹得哗哗作响,风中裹挟的寒意让陆飞连打几个喷嚏。他关窗,走出书房。推门进了儿子的卧室,扭亮床头灯,他哑然失笑,看来这个儿童床得要换了,才上一年级的儿子,睡下来居然这么长。摸了摸睡熟了的儿子的头,儿子眉毛拧了起来。他赶紧关了灯,退出。回到自己房间,妻子已发出轻微的鼾声。掀开被子一角,关掉妻子留的那盏灯,陆飞躺了下去。
十年前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出差的那个城市。大街上,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走在身旁的是一个如她父亲般年纪的男人。他们擦肩而过时,她,发现了他。她很惊讶,也很兴奋,说怎么有如此巧的事,在异地他乡逛个街也能碰到熟人?她给那个男人介绍这是我同学,让孩子叫他叔叔。他客气地跟男人握了手,揉了揉男孩的头。
易成伤
车开到小区路边时,西斜的夕阳已被高楼、树木遮去了光芒。透过挡风玻璃,陆飞发现,小区建筑欧式风格,比较高档,但随着周边新楼盘的陆续开发,曾经时尚的风格竟然有了几分不合时宜。
一眼就看到了林雪,出了小区径直向车跑来。浅灰色羊绒大衣,束一根同色腰带,脖子上扎着条蓝色丝巾,依然是学生时代的齐耳短发,身材丰腴了些,但还是那样高挑。来到车前,她弯腰看向车里,一张露出虎牙的笑脸呈现在陆飞面前。她说,是你吗?陆飞打开车窗,笑道,是我,上来吧。
转过四五个路口,汽车上了水杉大道。都说城市日新月异,原有的不少建筑已难觅踪迹,可运河边的这条水杉大道依然存在,大概是因了运河的缘故吧。水杉大道的路更宽了。两边除了高大粗壮的水杉,多了绿化带,有了些亭台楼阁,这里,已被打造成一条观光带。
人行道上,双人自行车上一对情侣,女孩故意撒开双脚,男孩应该突然感到了吃力,不由伏了身子,用力登踩。女孩看着男孩的窘态,笑得前仰后合。汽车越过他们时,陆飞的余光看见了男孩的笑脸,看到他兴奋地拨动车铃的手指,隐隐约约听见了车铃的声音。
你怎么会去张京生的公司上班?陆飞问。她不是老板娘吗,自家不是有厂吗?十年前那次见她,身边的老男人挺着大肚腩,粗脖子上挂着金项链,胖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一边的她,也是全身珠光宝气,黑珍珠,金项链,钻戒……老夫少妻的组合,是多少个中老年男人发财后的选择。
看来你不知道我的情况。林雪道。
陆飞自然不知道。平时他从不打听她的情况,老同学知道他们的过往,也没人在他跟前提起。
我家那位前几年走了,心梗。林雪淡淡道,工厂也被他前妻的儿子搞得破了产。我得……养儿子。
心梗?陆飞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大肚腩,这大概就是生意场上长期泡在酒缸里的缘故吧。
那,你现在一个人带儿子不容易吧?想到这一点,陆飞不由得一阵心疼。
还行吧,林雪道,只是……我儿子明年上高中,很快就要读大学,我得给他挣学费。
一家古色古香的饭馆,坐落在运河边,上面霓虹灯闪烁着几个大字——运河人家私房菜。泊好车,随迎宾小姐进入门里。天色已昏暗,里面影影绰绰。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隐约可见,很有情调的样子。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一个坐落在水上的屋子,门楣上写着“掬月厅”三个字。
看他们两人进了屋,张京生很是吃惊。他先是瞪大了眼睛,进而咧嘴一笑,然后伸手抓住陆飞伸过来的手,道,陆科,怎么有劳你大驾光临?
陆飞道,张总不够意思,请老同学吃饭居然不带我,我不是你同学吗?
寒暄一番落座,张京生一声“走菜”,服务员推着传菜车进了门。香烤银鳕鱼、白玉狮子头、黑椒菌香牛肉粒、青瓜炒虾仁、文思豆腐羹……服务员口中念着菜名,把一道道菜摆上了桌子。
陆科,今天你来就对了,平时请也请不动你。张京生要往陆飞杯中倒酒,陆飞挡住杯口,我开车了,不能喝。张京生拨开他的手,车就停在这里,吃完我让司机送你。陆飞笑了,张总如今真是大老板啊,都有专职司机了。张京生一边倒酒一边道,大老板谈不上,公司运营得倒是不错,我的司机可不止一个。
五粮液咕咚咕咚入了杯中,来不及逃掉的空气顶着泡泡从杯底纷纷冒出。
将大杯中的酒倒进小杯,张京生举起杯子,对着林雪,女士优先,我先敬你一杯。
林雪举起小杯,道,没跟你打招呼就把人带来了,对不起啊。
张京生一仰头喝了杯中酒,道,不用对不起,相反,我要感谢你。
张京生没管一脸困惑的林雪,吃了几口菜,端起大杯,起身。林雪,我要告诉你,我公司的那块地皮陆科当初可是帮了大忙的。如今,你作为公司的员工,是不是应该跟我一起给陆科敬上一杯?
林雪起了身,陆飞也起身。陆飞道,张总可别误会了,给你批土地的事情,我只是按照我们土管局规章制度的流程办事。
张京生走到陆飞跟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老同学,不管你怎么说,我心中是有数的。我一直想要表达谢意,可你总也不给机会。他放下搭在陆飞肩上的手,给陆飞满上小杯,来,老同学,你小杯,我大杯,咱们干了杯中酒。
你喝一半吧,他不忘交代林雪。陆飞道,我跟你干,林雪……就,随意吧。
几杯酒下肚,张京生的脸红了,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他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左手托着沉沉的脑袋,右手晃动着小小的酒杯。
陆飞,你有没有觉得林雪更美了?
张总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张京生把酒杯放下一挥手,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林雪?其实我也喜欢她,如果知道你后来会放弃,我当初就该跟你竞争。
说完这句话,张京生把头斜歪在桌子上。屋子里一阵寂静。
林雪凄然笑道,其实,我谁也不怨,这是我的命。当初,我之所以那样做,只是想早日摆脱有后妈的那个家。
陆飞心里隐隐作痛,他没想到那个家给了她那样大的影响。他觉得张京生说得没错,他是没保护好她。如果那个暑假,他每天去厂里接送她,如果大一的那一年,他把林雪带去哈尔滨……可是,没有如果。
陆飞,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单独约林雪吗?张京生挣扎着抬起头。
张总,要不,我们再喝一杯?陆飞害怕张京生说出什么过分的话,试图打断他。
我想对她好,让她衣食无忧。张京生并没有理会陆飞,继续说道。
你真喝多了,张总。陆飞走到他身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扶你出去坐车。
你小子……张京生推开陆飞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看来,林雪还是忘不了你啊。
他们把张京生送出门外,等候在那里的两个司机下车迎了过来。一个把张京生扶上车,一个招呼他俩上另一辆车。林雪说,我们想散会步,消消酒,一会儿自己打车。
运河边灯光灿烂,堤岸竖起的墙壁上雕刻了很多浮雕,大禹治水,隋炀帝开拓大运河、吴王煮海铸币……一幅幅浮雕将城市历史和运河风光结合了起来,给运河增添了不少人文色彩。
河水拍打着堤岸,游人无几,是冬天了的缘故吧。运河边的风不小,吹了一会儿酒意渐消,身体就觉察到了寒意。陆飞看林雪裹紧了大衣,抬头往大道上看去,远处正好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陆飞果断拦下。林雪说,酒还没醒呢。陆飞道,就怕错过了这辆再打不到了。
出租车快到林雪小区时,她让司机停车。她说,我想走几步,再消消酒。下车时,她打了个趔趄。陆飞见状赶紧下车绕过车头,伸手要去扶她。她推开陆飞的手,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进车窗,师傅,我们到了,你走吧。
陆飞陪着林雪慢慢往前走。这是小区院墙外的人行道,夜深了,路上没有人,除了车道上偶尔跑过的车子的声响,小区内外一片安静。
陆飞,我们……
林雪突然停住了脚步,面向他。
我们去宾馆吧……
林雪口里呼出的热气扑上了陆飞的脸。该死的,他记得,甜甜的,当初让他恋恋不舍、夜不能寐的气息……这会儿带上了酒味更有一种摄人心神的魅惑,路灯下她的脸像染了胭脂,微微颤动的唇是那样妖媚。
陆飞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揽过林雪,拥着她回了头。刚才回来的路上,他看到了街边的宾馆。他们两人相拥着,急切地往回走。陆飞握住林雪冰凉的手揣进口袋,林雪把手指插进陆飞的手指中,手心相触,手指交缠。
到了,快到了,只要过了这座桥,前方就是宾馆。
哎呀——
林雪的身子似被什么绊住了不能前行。陆飞低头一看,原来是鞋跟陷进了凹槽。他蹲下身子。难怪,鞋跟太细,跟他老婆的鞋子一个样。
他伸出去的手到了鞋跟处停了。我这是在干什么?他自责地想。他继续伸出手去帮林雪拔出了鞋跟,起身。
对不起,林雪,看来,这辈子只能负了你。我,得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