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如痴·亲情,一泓流不尽的泉”系列·父亲送我十只碗

震话不黄

蓝边小碗,我们乡下叫作汤盅。过去是小孩吃饭专用,可能便于大人控制孩子的饭量;如今,则是大人吃饭专用,可能用来暗示大人少吃饭多吃菜吧。

父亲大名黄敬,自己起的;曾用名黄凤章,父辈给的。父亲给我的碗,就是蓝边小碗。父亲一生虽没什么积蓄,但过得倒还清闲、洒脱。他心里怎么想,猜不透,至少表面平静似水、无牵无挂的。邻里乡亲一说起父亲,两个字:聪明。

我们那儿把习惯用左手的人视作聪明之人,父亲就是个用左手的人。他唯有吃饭拿筷子和写字握笔用右手,听爷爷讲,起先也用左手,上学后被老师强行改过来的。父亲用左手包的粽子,有棱有角,非常精致。作为男孩子家,他照样会纳鞋底,纳的底比女孩子纳的更细、更密。父亲写得一手好字,还自成一体。写文章出笔也很快,平日里求他写困难补助申请书、上诉状之类的乡亲不少,他有求必应,也就一两支烟的工夫,还从不收取分文。放在如今,呵呵,市场经济了,算个第二职业,捞点小费不为过吧。父亲的口才更是了得,担任杨辉大队支部书记时,他可以讲几个小时不带重复的,还常常把与会者逗得前仰后合。有一次,还应邀当了一回被告辩护人。据反馈信息,辩得有章有法、有理有节,很让科班们吃惊。

父亲步入不惑年后,经过十几年的漂荡、折腾,他把谋生手段锁定理发。弟兄仨简直喜出望外,马上配合张罗。从未拿过剃刀的他,只在师傅那儿看了几天,便自起炉灶,“洁美理发店”就此开张。开始,我们弟兄仨的头只是他刀下的试验品。但很快,父亲的手艺便像模像样了。到后来,父亲还拥有了不少回头客,店址也从自家客厅乔迁到了马路门面房。

1994年6月,父亲因脸色蜡黄,怀疑是黄胆肝炎,由我打理,住进了县传染病医院。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陪父亲做验血、胸透等常规检查,包括B超,看是不是肝胆又犯事了。父亲有血吸虫病史,每年一查一个准,还为此数次住院。到后来,懒得理这样的“中奖”报告了,不当回事就挺过去了。胆呢,记得父亲上初一才一个月,因为肚子疼痛难忍住进了医院。一查不得了,蛔虫钻到胆里,快把胆挤破了。这么着,胆被摘了,父亲也就此休了学。父亲的B超检查结果令人伤心:胰腺癌!拿着报告的我无法控制自己,泪眼模糊,安慰父亲的话显得苍白、无力。父亲当然能觉察,人一下软软地靠在门沿,掩面哭了。早些日子,父亲时有腹痛。叫他去仔细查查,父亲总拿“没啥大病的,死不了就行”敷衍,只让我在中心医院给他买些胃药之类对付。现在看来,病根早埋下了呀。再住在传染病医院是多余的了,我又为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将他送到新场医院内科病房入住,等候动手术。

父亲是个乐观豁达的人,平时对生老病死看得很淡,对死的话题不忌讳,还常拿此开玩笑。他也不忌讳死。乡邻四周遇到有人过世,父亲都会前去帮忙,为死者净身穿寿衣。那次短暂伤感以后,我就再也没看见、听到他因得癌症而唉声叹气。就是病痛折磨得龇牙咧嘴,也从不哼出声,怕我们担心。父亲还常劝我们:“你们不用劝我,我也经常这样劝人家的。天要下雨娘要嫁,随它去。”

其实,说谁不怕死,那是屁话!只是承受程度和表现方式不同而已。当死神真真切切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人的想法、情绪都会不自觉地发生变化,再坚强的人也是如此。我从未见过父亲掉泪,有的只是被父亲打哭的份,可当父亲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他同样无法一下承受突如其来的噩耗。动手术那天,父亲已自己走进手术室,躺上了手术床。做手术的医生是父亲的老熟人,他一句善意的提醒,把父亲吓出了手术室,让我们措手不及。用他的话说,“与其让麻药醉死,不如赖活几天。”弟兄仨费了不少口舌,最后还劳驾当时的李荣华院长当了主刀。给你添麻烦了,李院长。

手术很顺利,术后也恢复得不错。出院后的父亲兴致高了,就召集几个老友搓几圈麻将消遣。

同年8月底,一脸消瘦、头发因病一下变白的父亲从新场赶到南汇中心医院产科病房,想看看他孙子的模样。可惜,我那超过预产期的小家伙在妈妈肚子里还没动静。父亲只身骑自行车来的,足足化了两个小时。我惊讶父亲的毅力,他可是个重病人啊。父亲的手里拎了一叠用稻草绳扎严实的小碗,“没啥送给你们,在新场镇上买了几只汤盅,你们好歹收着吧。”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给儿子送礼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父亲八十年代初离开新场砖瓦厂后,平日里基本无所事事,经济上也没什么来路。但抽烟喝酒是少不得开销的,东筹西借便成为必然。每到年关,便是爷爷和弟兄仨头疼的时候。上门要钱的不少,数额也就几十、一百的,还都是亲戚、朋友和乡邻托父亲办事用的。父亲呢,早借口出门了。那时也没呼机、手机,爷爷自己,有时也差三个孙子出去寻。茫茫人海,我们大多是独自而归。钱,自然一老三小拿不出。我们替父亲受气不说,更陪上了无数的好话、无尽的笑脸。到后来,我们祖孙四人都怕过年了。就是父亲一不小心在家,讨者来时气鼓鼓,走时钱没到手,脸上却变成笑呵呵了。真不知他老人家用了什么妙法。我们弟兄仨都有了一份职业后,父亲便作交代,养你们这么大,没苦劳有疲劳,总不能让老头子没吃没喝吧。

说心里话,当时的父亲和我小时候的印象完全不一样。我们小时候,至少是母亲在世时,父亲做干部、干农活,都还过得去。对我们弟兄仨的管教也非常严格,打骂是家常便饭。他对我们弟兄仨的学习不太上心,但对如何做人却格外用心,我在这方面吃了记不清的巴掌和板子。我们弟兄仨只要和其他小朋友斗架,他不分青红皂白,先把自家孩子“修理”一番。我们没机会申诉,也根本不敢。他的口头禅是:“什么都可以不会,但不能不会做人”。

当然,他也会因我们的一点点成绩而高兴。大哥学木匠不到一年,便能做成八仙桌,提前“满师”了。他那个美啊,人前人后趾高气扬。我在小学五年级第二学期才参加了少先队,当时叫红小兵,戴上了红领巾。那时可不像现在,祖国儿童一片红,要看你的学习和家庭成份。我的家庭成分没得说,贫下中农,可学习成绩就难看了。能这个时候戴上,多少还有点被照顾的成份。父亲看到后,自然开心得了不得。

当我考上中师,父亲更是得意。逢人便讲,我儿子“书包翻身”了,好像他考上似的。父亲送十只碗,是否在暗示我,生活光靠一门手艺,是很难“吃饭”的,要十八般武艺拿得起放得下才行?

父亲看不到孙子,不死心。年底的一天,他又到惠南镇来了。那时我还没分到房,临时住在县府机关宿舍。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孙子,还和我家小丹青拍了合影哩。但那次,他是由梅芳阿姨陪着乘车来的。他的脸更消瘦,人也显得有气无力。自此一直到四个月后病逝,父亲再也没到过我“家”。他曾跟我说,等我分了房子来住上几天。这个简单的愿望啊,唉,因他老人家没能缓过劲儿来,我也没能及时分到房……没有实现。

父亲的碗,随着时光流逝、环境变换,不知不觉一只一只离我而去,再也凑不齐一套了。而我,虽行将退休,也终究没能学到十八般武艺,真有点愧对他老人家了。

父亲给我的碗,普普通通,满打满算也就几块钱。但这份情、这份意,又怎么能用钱来衡量呢?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