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次下雨,还是上个月九号,礼拜天。
大清早一睁眼,雨就飘着了,不大,细得像揉碎的鱼线,却黏黏糊糊没断过,稀稀拉拉缠了一整天,天黑了窗玻璃上还有漫漫水痕。
那天我跟豆豆撑着两把伞去了金殿,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直爬到真正的山顶才歇脚。
山顶培育着好些品种的山茶花,我独独看中那片粉色花苞,尤其有一株,三朵花儿刚露了点瓣儿,沾着雨珠儿,艳滴滴的,倒比全开时更惹人疼惜。
打那雨停了,一直到现在,昆明的风里全是燥气,碧空都被榨得没了半点湿润。本是万物凋零的冬天,上周还金闪闪亮堂堂的银杏,这几日再瞧,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微寒的风里。旁边几株低矮的冬桂倒傲娇,慢悠悠吐着蕊,可叶子也没前些日子精神了,蔫蔫的打了点卷儿。
早上起来,我总爱站在窗前发几分钟的呆。远处的山头蒙着层薄雾,模模糊糊看不清轮廓;近处的高楼一栋挨一栋,玻璃反射着晨光;楼下广场上,晨练的人迈着稳稳的步子,胳膊甩得老高;小区外头那片小方块似的菜地倒精神,绿油油的透着生机,只是这些蓬勃都是一瓢一瓢清水浇出来的。
收回目光,就见兔子榴莲正伸着懒腰,红眼睛冷冰冰扫在我身上,像是我搅了它的好梦,又像是在催:我的早饭呢。
兔子榴莲的一日三餐,比我的作息还准点。先把它的小房子清扫干净,水杯续满清水,抓一把饲料丢进碗里,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转身去厨房,拿来一大把青菜,再捎上一根脆生生的胡萝卜,它这才肯露点儿好脸色。
为了让它住得舒坦,阳台我早晚各拖一次,笼子早晚各洗一遍,真是只没良心的兔子,半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外头虽燥,家里却湿润惬意,尤其是榴莲当“大王”的阳台。
每天拖来洗去不算,阳台上还摆着四盆绿植:一盆蒜、一盆薄荷、一盆仙人掌、一盆芦荟,天天浇的茶水,底下的蓄水盘从来都是水汪汪的。
它们倒懂事,齐刷刷顶着一身翠绿,用最鲜活的模样回报我。
再看榴莲,除了吃就是睡,余下的功夫全用来收拾自己。原先总以为它水杯里的水是喝光了,直到有回我搬个蒲团坐在阳台晒太阳,看见它正洗脸,舌头能舔到的地方,都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脸更是洗了又洗,那讲究劲儿,只差喷点香水了。
我家榴莲是只爱干净的兔子,格外爱惜它纯白色的披风,就是脾气不怎么好。
有时候大半夜里静悄悄的,它偏不睡觉,使劲啃水杯和饭碗,铁家伙撞着铁笼子,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夜里听着,跟高速上失控的车子撞在一起似的。
是饿了?渴了?都不是。许是兔子家族有啥专属的隆重仪式,咱也不懂。世间万物,总有自己的小秘密,留有几分神秘,反到更有趣。

其实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它是公是母。
瞧它收拾打扮的勤快劲儿,倒像是只母兔子;可它耳朵和三瓣嘴上那撮黑绒毛,又让我犯嘀咕——一白到底多利索,偏要添这么点黑,这多此一举的配色,怎么看都有点雄性的不羁。
榴莲黏人得很,可黏的不是我。打从它来家里,我就是最嫌弃它的那个。
我向来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不光是毛茸茸的,所有会动的小动物我都提不起兴趣。
但我也不拦着豆豆喜欢,况且兔子和豆豆之间,好像真有啥灵性相通的地方,许是俩都是纯粹干净的性子吧。
豆豆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喊“榴莲,榴莲”。我见过好几回,兔子听见了,就抖抖长耳朵,或是朝着豆豆的方向东张西望,瞧着是真听懂“榴莲”这俩字是它的名字了。
之前豆豆每天都带它下楼溜溜,让它伸伸腿、拉拉腰,任它在草地上疾驰。兔子躬着腰往前窜,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披风在风里飘着,像团滚得正欢的棉花球。
豆豆背着手在后面追,越跑越疯,直跑到那棵大山胡椒树下才停下。山胡椒树的黄叶落了一地,厚厚铺在草上,踩上去窸窣软乎,还带着点潮润的土气。
这么久没下雨,也就树底下的落叶堆里藏着点湿气了。榴莲凑过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嗅了嗅,像是在确认这堆叶子合不合心意。
接着就用前爪扒拉,爪子虽小,扒得却认真,一下一下把表层干硬的叶子扒开,专挑底下潮乎乎、带着点霉味的枯叶往一块儿拢。
它扒得仔细,连夹在叶子里的小干果子都扒了出来踢到一边,拢出个小小的落叶堆,刚好能容下它那圆滚滚的身子。
然后它就蜷了进去,把身子缩成一团,耳朵也耷拉下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那模样,像是钻进了最舒服的被窝,又像是守着块稀世珍宝。
想来它是被家里阳台上的水汽惯坏了,外头燥得厉害,也就这堆落叶能给它点湿润的慰藉,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它稀罕半天的。
这阵子流感严重,就没再带它下楼。在家里,我也把阳台连着客厅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
它夜里烦躁地啃家什,莫不是想从笼子底下打个洞,钻到客厅,或是钻到豆豆房间里去?毕竟兔子的天性就是打洞。
喊豆豆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送她上学。门要关上的最后几秒,我瞥见榴莲把脑袋伸得长长的,一点点被门缝后的黑暗掩住,红眼睛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踪影。
今日的天空满是橘色的彩云,温柔的不像话。豆豆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慢悠悠跟在我后面,风刮在脸上刺骨得很,可干燥的空气里,又透着点清清爽爽的惬意。
午饭还没吃完,雨来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带着股久违的湿润。十二月十七日,距离上次的雨,正好四十一天。

这雨来得突然,倒把全昆明城的燥气,都浇得透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