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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是一种养分，苦难是一笔财富，一整天两堂课，两种人生摊在眼前，让这句话落地生根。
这是我第四次听李洪岩教授的课，每一回坐在这间教室，听他说话，心里收获的感受永远不一样。先生生得斯文柔和，腼腆藏在举手投足里，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性子半点没变。变的只有发根冒出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密，跟着日复一日伏案读书的日子慢慢增多；内里积攒的学识，在日复一日的研读里越积越厚。满头白发衬着一双眼睛，干净柔和，待人宽厚。常年埋在诗文里过日子的人，大多被书本磨软了心性，不沾世俗的浮躁功利。
课间空档，我拉着教授合影，顺手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从前历次碰面拍下的照片递过去。一张张旧照留存着往日碰面的零碎瞬间，先生低头细细翻看，脸上漫出朴实谦和的笑意，反反复复轻声念叨：“惭愧，惭愧，总劳你们记挂着我。”脑袋垂下的瞬间，睫毛轻轻抖了抖，眼底忽然漫上一层湿意，整张面孔瞬间软下来。
这是内心鲜活又温热的读书人，学识养出风骨，本心生出温柔，内里藏着源源不断的力量。近距离陪着听课受教，人不由自主收敛散漫，总想踏实过日子，把自己变得更好。
他讲课随口便能说出独到见解，字字走心，我攥着笔记本，生怕漏掉半句，尽数落笔。当堂诵读诗词，没有刻意修饰的语调，字句裹着真切情绪，听多少遍都不会腻，每一次聆听，内心都被温柔填满。
下午换了另一种底色的人生，讲课的是彭敏，湖南衡阳人，三十七岁，北大硕士，第五届诗词大会榜首。他个子不高，说话声音细软，时不时气息不稳，眉眼间天然带着拘谨羞涩。
他总过分看轻自己，反复说自己读书太少、学识粗浅。聊起早年家境窘迫、还没闯出名堂的日子，那些熬在清贫里的日子，被他说得轻轻松松，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点被生活磋磨生出的怨气。可谁都清楚，窘迫的家境、四处碰壁的工作、难堪落空的感情、赛场一回回落空的期盼，生活接二连三往单薄的身上施压，无数个独处的夜晚，他独自咽下委屈，默默落泪。磨难没有压垮他，反倒让他在窘迫环境里扎稳脚跟，一天比一天坚韧。
他的过往，细细听完心头发酸。出身贫寒，身形普通，求职、恋爱、赛场接连受挫，换做旁人，早就被接连的打击磨掉心气。旁人玩笑叫他“千年老二”，一路磕绊，直到第五届战胜少年拿下名次，依旧躲不过外界细碎的非议。
他在诗词赛场走得满是遗憾。第二、三季闯进最终比拼，因为心气浮躁、思虑不周接连错失名次，第三届更是犯下浅显失误，擦肩而过。郦波走上前，抬手轻拍他肩头安抚，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绷不住，当场失声大哭。为理顺心绪，第四季他没有报名参赛，可心里始终放不下赛场。往后闲下来，当初失误的画面总冷不丁闯进思绪，时隔数年再聊起旧事，眉宇间依旧裹着化不开的懊悔。
看着他失神落寞的模样，很容易联想到郁达夫与生俱来的敏感孤寂，戴望舒屡屡受挫的感情际遇。很多靠文字立身的人，怀揣滚烫念想奔赴前路，却总要撞上现实的冰凉，心中期许满满，落地处处为难，几乎是这类人绕不开的境遇。
好在，漫长坚持换来了一次如愿。课堂互动环节，一位学员提出直白的问题：如果当年没能拿到冠军，你如今会是什么样子？彭敏短暂停顿，语气实在恳切：“或许，就此消沉下去了。”
早年的他心气张扬，一心想要冲击诺贝尔文学奖，周身棱角锋利。被现实磕碰、被舆论非议之后，身上的锐气慢慢磨去，待人处事变得平和安稳。他直言：“多数人只分得成功者实打实的成果，市面上的心灵鸡汤，不过是别人吃剩的边角余料。”
一路跌撞过后他才算明白，摆脱接连失败最实在的法子，沉下心，拼尽全力，扎扎实实赢一回。
一日遇两人，前者以温情化作养分温润人心，后者以困顿淬炼筋骨，恰好印证开篇那句：感动滋养心性，苦难丰盈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