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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超能力”,比如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阿姨似乎唯一的任务是监督孩子午睡,因为只有在午睡时才能见到她,璇因为从来都睡不着,所以觉得见到她的时间倒挺长。她常常在孩子们都基本睡着后开始吃带来的午饭,璇记得最清楚的是炸酱面,放在一个大号白搪瓷杯子里,她捧着杯子吃得好香,这时璇就能听到她在唱一支欢快的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璇吓了一跳,甚至推醒了旁边小床里的思思,说你听阿姨在唱歌!思思睡眼朦胧地听了一下说哪有啊,你做梦了吧?璇就知道了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阿姨心里的歌声。
成年后璇的“超能力”越来越弱,对周围世界的感知力似乎泯然众人了,不过在她40岁左右的时候又突然席卷回来。近中年时,她在各方面都有让她很焦虑的事情:父母都已经快80岁了,很多事务性的家务需要她帮着打理,母亲身体尚好,但父亲的健康却每况愈下,她经常要陪他看病、住院;在国企工作的丈夫遇到职业瓶颈,心情不好时常常在家里发火;上小学五年级的女儿学习成绩不太理想,她其实挺聪明,但学习以外的兴趣太多,应付完作业就忙着玩, 画小漫画、做手工小玩意儿、打电脑游戏等等,璇和丈夫在孩子教育方面是比较放手的,觉得给她自由的空间很重要,但成绩这座很实际的大山横在面前也不能装看不见,所以璇觉得很矛盾,不知是应该更逼她学习还是继续让她更自由成长;璇自己的工作状况还可以,还被提拔成了杂志社的副主编,但大形势对纸刊很不利,主编整天唉声叹气,说上级主管部门让他们要与时俱进,别被时代淘汰。在各种焦虑交织之际,璇有一天看到了那只书房外窗台上的蓝鸟。
是在一个平日的午后,璇那天正在家看一篇下期要发的稿子,杂志社现在每周允许员工一到两天居家工作,璇前一天晚上处理单位的事弄到很晚才回家,今天起得有点晚,索性在家看稿。看着看着就有点烦,这篇稿子已经让作者改过两次,但质量上还是没达到璇心中的要求,因为作者有点关系背景,不能撤稿,而让作者再改也未必有用,璇心里长叹一声:总不能让我替你写吧?家里的事也让璇心烦,前一天女儿的班主任给她打电话,说女儿最近成绩不稳,上课时不专心,常涂涂画画,她正琢磨着怎么跟女儿谈一谈。父母的保姆最近也因为家里有事要请假回家乡一趟,临时请保姆是很麻烦的事。
她从电脑前站起来,给茶杯续了水后踱步到窗前,突然看到外面窗台上站着一只鸟。这是一只长得有点像蓝羽凤鸠的鸟,也是蓝色、有凤冠,但个头没那么大,也没有其他色的羽毛,而是身姿苗条、通身青蓝色、尾羽较长,看上去就像一个美丽轻盈的仙女。她心里诧异又惊喜,怎么飞来一只这么好看的鸟,赶紧照给丈夫、女儿看看!她拿来手机,怕惊了它还特意离得稍远、把镜头拉近照了。正想着把照片修整一下发给他们,却发现手机相册里并没有这张照片。她赶紧又照了一次,但相册里还是没有。
她走到窗前,对那只也许只有她能看到的蓝鸟说,你好啊小仙女,它转过头,用油润乌黑的眸子看她,然后抖动一下凤冠后展翅飞入云端。不知怎么,她刚才烦乱的心情退场了,回到电脑前,喝了口清香的茶,重新开始看稿,利落地提了两点修改意见后给作者发过去了。
女儿刚上初一时璇特别焦虑,虽然女儿活泼又可爱,但学习方面还是不怎么努力,成绩也顶多是中游,考虑到这是一所比较普通的中学,以这个成绩今后中考不可能进拔尖的高中。但璇又绝对不想像一些家长那样,让女儿学校功课之外的时间都被课外班塞满,但上一到两个应该还可以。跟女儿商量时,她说作业已经很多,再上课外班就一点玩乐的时间都没有了,她不能接受。璇跟丈夫商量,到底是对女儿在学习方面逼迫一点呢?还是咬着牙容忍她成绩一般但有一些自由玩乐时间?他们夫妇其实对孩子的教育理念还是挺一致的,认为学习这件事主要还是要靠内驱力,强迫不一定效果好;而一个人一生的好奇心、创造力与儿童和少年时自由的思维与有兴致的玩乐关系紧密,错过了补不回来。所以最后他们决定冒着女儿今后一直成绩平平的风险,就不给她报文化课补习班了。从后来的结果看,这个决定是对的,但当时璇可是承受力很大的心理压力,只是尽力不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璇捧着一杯咖啡站在书房的窗前发呆。丈夫前两天出差去外地开会,下周才回来。女儿去璇父母家了,璇父亲是小有名气的业余书画家,璇的女儿从小就喜欢看姥爷画画,姥爷也特别喜欢教小外孙女欣赏绘画名作。有一张女儿五岁时的照片是她坐在姥爷的画案旁边,姥爷在写字,她也拿着毛笔在姥爷给她的宣纸上涂涂画画。姥爷常在小外孙女放假的时候带她去看书画展,姥爷过生日时她常画一张小画祝贺,有时是线描小漫画,有时是水墨画,虽然稚拙,但不论是动物、花鸟还是祖孙俩的形象都生动可爱,姥爷特别喜欢。
璇想到这些不禁嘴角上扬露出微笑,虽然女儿到现在也并没有正经拜师学画,也就是断断续续上过几个课外绘画兴趣班,再就是跟姥爷学一点,她说并没有想今后想当画家的想法,但由于对艺术的感受力很好,做跟艺术相关的工作还是很愿意的。不过毕竟眼前的成绩关还是要过,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特别跟她说,孩子很聪明,但不太知道努力,让她多督促。
璇喝了口又香又苦的咖啡,叹了口气,心里开始打今天晚上跟女儿“严肃”谈话的腹稿,却又没什么头绪,老生常谈没用还可能适得其反。这时只见蓝鸟轻盈的落在外面的窗台上,不过好像今天羽毛的颜色特别淡,几乎有点发白,头也垂着,头冠耷拉下来,整个没精神还不怎么好看。
璇蹲下来看着它说你今天怎么了?蓝鸟微微抬起头,羽毛的颜色渐渐变得稍微深了一点,不发白了;慢慢地,它的头昂起来了,羽毛的颜色越来越深,直到变成它原本应该有的美丽的青蓝色,头冠也华丽地展开,然后双翅一震,飞向蓝天。璇的眼眶有点湿润,心里对蓝鸟说我明白了,好吧我信任你!
在璇和丈夫都没有给女儿任何压力的情况下,她从初一下半学期开始,像是突然有了内驱力,愿意更加认真努力,各科学习成绩直线上升,到初三时已经是年级比较靠前的名次,高中考上了一个区重点中学,高考也考上一个很不错大学的景观设计专业,大学期间还参加了一个和国外大学的交流项目。大学毕业后她先是在园林局工作了几年,后来又去了一个民营的景观设计公司,常常全国到处跑,干得很带劲。画画的业余爱好也一直没放,还开了个人公号画四联漫画,风趣幽默、充满生活的烟火气,挺受欢迎,粉丝不少。
璇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从小到大在学校都是三好学生,大学学的是当时特别热门的管理专业,毕业分配也是大家羡慕的大国企,本来以为会一直顺遂下去,也许中年过后也会从中层晋升到企业比较靠上的位置。不期他的一些在璇看来的优点竟成了他晋升的短板,被一些单位的上下级同事认为太过“死脑筋”和“不开窍”。90年代后期尤其是进入新世纪后,他因为一些经营方面的看法跟顶头上级不同甚至有些具体事情尖锐对立,被这位上级告到一把手那里。一把手其实挺欣赏他身上的一些君子特质,但人事纠纷如果影响了企业的经营也是很麻烦的事,只得把他挪到了一个比较边缘的职位上。在好几年中他都心情很差,跟璇有时因为一些小事会发火,璇觉得委屈,但又体谅他的困境而忍耐。
人在倒霉的时候往往会连续受挫,璇的丈夫这时又遇到一件糟心事。他一个多年不来往的熟人突然冒了出来,热络地来往,到第四次一起喝酒的时候,这位熟人巧舌如簧地说了一宗能轻松赚大钱的生意,问他愿不愿意投点资?他想着自己和璇都是就老老实实挣点工资的人,如果能不太冒风险和失自尊就赚到一些钱,也不失为好事,女儿万一今后出国留学也可以有比较宽裕的资金。他本来想跟璇商量,但觉得她恐怕不会同意,就瞒着她把相当于他们夫妻存款一半的钱取出来给了那熟人。结果不但没赚到钱,那人也如人间蒸发一般联系不上了,倒也不一定是设计好了要骗,有可能也被别人骗了,没脸见他,但不管是什么情况,反正钱是没了。那段时间他们夫妻真是很艰难,丈夫大病一场,落下的病根后来很多年都没完全好,也留下了隐患;璇也几乎抑郁了,有时候宁肯在单位加班也不想回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暴吃零食,偶尔还会在看剧的时候因情节触动心事而哭泣。
一个周末的早晨,璇很早就醒了,觉得再也睡不着就翻身起床,不打扰仍在熟睡的丈夫和女儿,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打开窗帘后发现天空阴沉,在下小雨,她站在窗前看着空旷的小区,感觉心情跟雨天一样。这时,一道“蓝光”落在窗台上,是蓝鸟!它虽然浑身沾满水珠,但并没有狼狈之态,只是轻盈地扑棱几下头冠和翅膀抖水,随后欢快地婉转鸣叫,璇笑着对它说,你这是在跳“雨中曲”吗?她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像是有谁掀去了压住头顶的无形盖子。
她心里哼着歌,跑到厨房做早餐,把嫩芹菜叶子剁碎,掺在打了鸡蛋的稀面糊里,然后用平底锅摊丈夫和女儿都特别爱吃的糊塌子,香气缭绕。
璇晚上跟丈夫交流,一是劝他也是劝自己不要再为失财而沮丧,二是建议他争取一个能让心情好点的工作。他们倾心而谈,直到夜深人静,两人都觉得又找回了很久以来没有的平静心情。不久后丈夫主动要求去企业的一个非盈利部门,以他的善良、热情和干劲,把一个个项目打理得有声有色。这不但得到一把手的称赞,不久后还提升了他的职位,负责整个企业的非盈利事业,对企业有贡献,也得到了一些企业的物质奖励,算是某种双赢。
璇五十岁的时候,久病缠身的父亲一天比一天衰弱,频繁进出医院,很明显进入了倒计时状态。璇虽然自己工作很忙,小家也有家务要做,但还是尽量挤出时间去父母家看他、去医院陪床。璇对父亲感情极深,在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是她的慈父也是大朋友,璇最初的文学艺术熏陶从他那里来,他们一起折纸、画画、下棋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的正直、大度、温和、风趣一直都是璇的人格样板和遮蔽人生风雨的屏障。璇握着半昏迷父亲枯瘦的手,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又滴在心坎上。她这两年一直想着带父亲回一趟老家,他似乎是有什么预感,念叨着想再回去看看,但因为忙于工作和各种杂事一直没抽出时间,现在恐怕也来不及了,璇觉得很后悔。
父亲弥留的最后三天璇一直没回家,第二天夜里,倒在父亲床边睡去的璇梦见在书房看到蓝鸟在用嘴敲击玻璃,还不断扇动翅膀,似乎要告诉她什么事。她突然醒了,抬起头,看到好多天都基本没怎么睁眼的父亲在跟她对视,嘴角边还露出一丝微笑。她一下子坐直了,看到父亲的嘴在动,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璇握住了父亲的手,点着头,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听爸爸给她讲着好听的童话故事。
璇在后来的好几年里的生活都比较平静,也没看到蓝鸟。母亲身体还好,丈夫工作平顺,女儿已经工作,她的职业也干得挺出色。不过她知道,后面的岁月里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坎”,希望蓝鸟也还会一次次地来拜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