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是贾府中最可悲,最可怜,最可恨的男人,这是无容置疑的。
此人可悲之处有四:首先为官“无能”,虽出身侯门,贵为皇亲,却无识人之慧眼,无用人之手段,无治人之决断。其次,为子“不真”,最孝顺母亲却最不像儿子。对老母处处言听计从,却极少膝前承欢。即使母子相聚,也是客套和礼节居多,真情流露甚少。笫三,为父“无爱”,元春省亲,父女相见。元春满面泪痕,心里不舍骨肉亲情,贾政伏身叩首,一席肺腑之言心念圣上隆恩,无一字半句关乎爱女的寒暖安危。大观园初成,题扁额对联试宝玉才华。贾政在众酸腐文人面前,举止儒雅斯文,言辞委婉得体。转身面对儿子,喝斥不断,辱骂不绝,儿子才华横溢,妙语联珠。应该适时褒奖他,他却恶语相向,言不由衷。鞭策是打,教导是骂。至于贾珠之子贾兰,与祖父贾政几乎没有交集。父爱如山,贾政之于子女,情爱淡薄到如此程度,实在可悲。第四,为夫“无情”,女为悦己者容,丈夫有情义,妻妾生活就有情趣。看王夫人之木讷,赵姨娘之贱俗,周姨娘之卑微。可见一斑。
贾政的可怜之处有二:首先他是贾府中最孤独的人,贾府的须眉中污浊之辈如贾珍贾琏,贾赦等,皆奢侈淫恶之徒。吃喝玩乐,图一时之快活,狐朋狗友常聚,醉生梦死胡作非为,此等热闹贾政避之不及。一股清流贾敬,寻仙访道,不务家业,虽中过进士,却不恋仕途,出身豪门,不染红尘,与道士们共话炼丹之术,乐在其中。此种怪癖最为儒家思想不容,为贾政所不齿。贾宝玉混迹于女孩堆中,不求上进,承欢于贾母膝下,娇弱不堪,有违正人君子之道,是贾政最恨的孽障。若大一个贾府,众男子污浊庸俗,离经叛道,作恶多端。只有贾政,有学识,有地位,有身份。很方正,很博学,很高贵。不能融入,不能改变,不能管治,只有听之,任之,顺之。当然贾政也有朋友,贾雨村之流对他百般奉承,又百般利用,冠冕堂皇的话语,酸腐的陈词滥调哪有真情实意。他的另一个可怜之处是:没有自我。贾政是被礼教和使命束缚着的中规中矩的“正人君子”,正是假的,君子是伪的。读正书《四书》《五经》,却迂腐至极。行正道仕途经济,却昏庸不堪。君子轻财重义,他却结交无义小人,纵容亲戚违法乱纪,用金钱掩人耳目。君子当以社稷为重,建功立业,流芳百世,他却墨守成规,勾结官僚,只求自保。有其父必有其子,从宝玉的风流清雅,诗情才华也可看出贾政少年时期的才貌,从贾探春的聪敏精明,贾元春的情趣文彩,可以看出贾政少年时期的才情。但是有才貌有才情有才华终是歪才,于国于家无望。肩负家族厚望的贾政必须失去了自我,活成封建社会的正面形象。没有棱角,没有锋芒,没有情趣。只有压抑,只有束缚,只有呆板。
这样的贾政确实可怜,然而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假正人,伪君子,端不住的时侯就会暴露本性,欺强凌弱,渲泄负能量。而贾政却把凶恶的一面呈现给了儿子,一个熟读孔孟的人,张嘴畜牲,闭嘴孽障,只因儿子不喜读书。儿子站在他和众清客面前,他怒斥儿子站脏了他的地,只是为了体现他的管教之严。儿子结交优伶,得罪了王爷,让祖宗蒙羞,他操起板子,下手之狠,令人嗔目。贾政为何如此厌恨宝?因为宝玉不符合封建社会“正人君子”的标准,贾政的可恨之处恰恰是:用病态的思想和扭曲的人格做榜样,用暴力的方式和过激的行为去鞭策,让儿子成为另一个失败的自己,把这种教育当作人生的成功。步入中年的我,越来越觉得贾政好可怕,困于围城,精神巳沦陷,灵魂已出窍,正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