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季平八十岁那年重新开始拉琴了。
琴是他十八岁那年买的。当时他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师范,离家之前花了一个暑假给人搬砖挣的钱,在一家旧货店淘了一把二手小提琴。琴身是深棕色的,背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琴腰延伸到尾钮,他用胶水粘过,粘得不好,留下一道发白的线。他带着那把琴去了省城,上了四年师范,拉得不好不坏,毕业的时候他爸生了一场病,他回家做了中学语文老师,琴就收进了柜子最里面,再也没拿出来过。
六十二年。他后来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退休,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他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三楼。前年收拾屋子翻出了那把琴,琴盒上落了一层灰,打开来琴弦断了两根,琴码歪了,弓毛全松了。他拿布把琴擦干净了,换了弦,修了琴码,重新紧了弓毛,站在客厅里试着拉了一个音,声音嘶哑得像咳嗽。他调了半个钟头的音,再拉的时候声音好了些,但离"好听"还差着一大截。
他每天早上七点下楼,走到小区后门那条街上,在公交站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拉琴。他拉得不怎么样,手指头僵了,音准靠不住,拉快了的段落会糊成一团。但他就那么拉着,有时候拉一首完整的,有时候拉几个段落又换一首。旁边等公交的人有的看手机有的看路,偶尔有人瞥他一眼,没人说什么。
公交站的电子屏每隔几分钟翻一次,各路车的到站时间跳来跳去。陈季平看着那些数字,想起六十二年前他去省城上学的时候,坐的还是那种绿皮火车,从镇上到省城要晃九个钟头。他揣着那把新买的小提琴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哐当哐当地走,窗外的田野一截一截往后退。他当时想的是,到了省城要好好学琴,以后要考上音乐学院,要把琴拉得特别好听。后来他确实去了省城,也确实上了学,但上的是师范,学的语文。他没去音乐学院,因为音乐学院要钱。
车来了又走,人上了又下。陈季平拉完了一首曲子,把琴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歇了歇。旁边坐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年轻男人可能是在等车,可能只是坐下来歇歇脚。他全程没看陈季平一眼,陈季平也没看他。
第二天早上又下雨了。陈季平没出门,坐在客厅里拉了一会儿琴,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琴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那天下午雨停了,他照常出门拉琴。长椅是湿的,他带了一块旧毛巾垫着坐。对面那棵槐树被雨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往下滴,砸在底下的小水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拉了半个多小时,把音调好之后拉了一首《送别》,拉得慢,音准还是飘,但他把每个音都拉完了。长椅另一端坐了一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背着一个很大的画夹,腿上摊着一本速写本。陈季平拉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手里的铅笔还停在纸上,纸上画了一半——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低头按琴弦的侧影,线条松松的,铅笔灰在纸面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阴影。
年轻人见他在看,把速写本合上了。陈季平说:"画得挺好的。"年轻人笑了笑,没说话,站起来背着画夹走了,拐进巷子里不见了。陈季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继续拉琴。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热起来了。陈季平还是每天早上出门,把琴盒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到长椅上坐定,架好琴,开始拉。他的手指头比以前灵活了一些,音准也好了那么一点。有个等公交的小姑娘听过他好几次,有一天趁他歇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爷爷,你每天早上都来这儿拉琴,你以前是音乐老师吗?"
陈季平说不是,语文老师。小姑娘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你为什么现在开始拉了?"
"因为现在有时间。"
小姑娘想了想,又哦了一声,上车走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陈季平照常走到长椅那里,坐下来架好琴。他把红绳套上手腕,架好琴,开始拉今天的第一首曲子。他拉的是他十八岁那年刚买琴时学的第一首练习曲,那时候他拉得磕磕绊绊,一个音一个音地磨,磨了半个月才算能听。六十二年后他又拉了一遍,还是磕磕绊绊的,但每一个音他都认得。那些音在琴弦上跳出来,顺着早上的风往街口那边飘。公交车进站了,出站了,电子屏上的数字跳了一次又一次。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长椅旁边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公交站对面那栋楼的五楼窗户后面,一个小姑娘正趴在窗台上看他。她妈妈在厨房里给她装早饭,喊了她一声"小琪别趴窗台上",她说知道了再等一下下。她看着楼下长椅上那个拉琴的爷爷,他的琴声从楼底下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一个很长的句子,说不完,就一直说。
她看了一会儿,被妈妈拉回去吃饭了。窗台上只剩一阵还没散干净的日光,和底下那片被阳光晒透了的梧桐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