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世界首例自体生育者,用自己基因培育的女儿。
>女儿七岁前完美复刻我的童年:同样的笑容,同样的钢琴天赋,甚至同样讨厌胡萝卜。
>直到她开始复述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童年记忆。
>更可怕的是,她正在展现我成年后才获得的科研突破能力。
>“妈妈,你的记忆芯片快过期了。”
>实验室的警报刺破夜空,屏幕上所有“自体生育”的孩子生命值同步暴跌。
>我砸开封锁的档案室,发现实验代号“俄耳甫斯”的真相——
>政府利用我的基因制造了七千个我,共享记忆与生命。
>当女儿在我怀里停止呼吸,我看见窗外无数个“我”抱着死去的孩子。
>门被撞开,特工枪口对准我的太阳穴:“记忆上传终止,感谢您为人类进化牺牲。”
---
雨点细密地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模糊了外面城市傍晚的霓虹光晕,在光滑的深色木地板上投下破碎而不断晃动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混合着尘埃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冰冷而固执,顽强地穿透了温暖的室内空气。我蜷缩在宽大的沙发深处,厚重的精装书摊开在膝盖上,纸张微微发黄,但一个字也没能真正进入我的脑海。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投向房间的另一端,投向那架沉默的黑色三角钢琴,以及钢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莱拉。
我的女儿。我的镜像。我的……另一个“我”。
她端坐在琴凳上,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体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力量。纤细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而精准,没有一丝犹豫或试探。一串清亮、带着水晶般质感的音符流淌出来,瞬间填满了宽敞的客厅空间。那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Op.9, No.2。每一个音符的位置,每一次微妙的强弱起伏,甚至指尖触碰琴键的力度和角度,都与我童年时弹奏的一模一样。七岁的她,此刻复刻的不仅是七岁时的我的琴技,更是我倾注在那首曲子里的全部情感——那份属于孩子的、既渴望完美又带着点怯生生的骄傲。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在摊开的书页上微微蜷缩。这感觉,每一次都像被冰冷的针轻轻刺中。不是纯粹的骄傲,也不是单纯的恐惧。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东西,混杂着某种宿命般的确认感和挥之不去的寒意。她就是我。在基因、在天赋、在那些最细微的本能反应上,她就是我精确的翻版。她拥有我标志性的微笑弧度,左边脸颊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酒窝;她继承了我对胡萝卜近乎本能的厌恶,餐桌上那盘橙色的细丝总能让她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甚至我童年时容易在寒冷天气里微微发红的指尖,也在她身上重现了。她是“自体生育计划”最耀眼的成果,一个活生生的奇迹,证明人类可以超越自然的界限,用纯粹的自身基因创造完美的后代。我是零号实验体,她是零号成果。我们共享着独一无二的基因图谱。
琴声在最后一个低音和弦中消逝,余韵在寂静的空气里轻轻震颤。莱拉放下手,转过身来。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小巧精致的侧脸轮廓,那双眼睛,颜色和形状都与我如出一辙,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常清晰的光芒,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接触摸到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妈妈,”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琴声留下的宁静,“你那时候,躲在钢琴下面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吗?”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潮,只留下一种空荡荡的眩晕感。指尖深深陷进书页里,几乎要抠破那坚韧的纸张。
钢琴下面?害怕?
那是多少年前了?至少是三十年前!一个绝对黑暗、绝对私密的童年片段。父亲酗酒后的咆哮声像失控的野兽在狭小的屋子里横冲直撞,摔碎东西的刺耳噪音如同爆炸。小小的我,本能地寻求庇护,把自己蜷缩进客厅那架老旧立式钢琴底下狭小的空间里。那里弥漫着木头、灰尘和琴弦金属混合的、冰冷而窒息的气味。我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粘稠的泥浆,紧紧裹住我,把我往下拖拽。那个黑暗角落里的绝望和无助,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是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它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落满了厚厚的尘埃。它只属于我。
“莱拉……”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你说……什么?”我试图维持平静,但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向后靠去,紧紧抵住沙发靠背,仿佛想从那坚实的支撑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了然和穿透力。“就是钢琴底下呀,”她清晰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我的神经上,“很黑,很挤。外面有很响很响的吵架声,摔东西的声音。你用手捂着耳朵,可是声音还是好大好大,像打雷一样钻进脑袋里。你的手好冰,一直在发抖。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清晰的画面,“你闻到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铁锈的味道?很冷,很害怕。”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模仿着那个蜷缩捂耳的动作,眼神穿透了时空,精准地落在我记忆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
不是模糊的描述。不是孩子的臆想。这是精准的、细节丰富的、带着强烈感官体验的复述。每一个感官细节——那刺耳的噪音、冰冷的触感、窒息的气味、深入骨髓的恐惧——都被她毫无偏差地捕捉并重现了。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冷雨更刺骨,顺着我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这不可能!基因能传递天赋、样貌、甚至性格倾向,但怎么可能传递如此私密、如此具体、如此浸透了个人体验的记忆?这完全违背了已知的一切科学定律!自体生育计划的核心理论,只是基因层面的完美复制,从未提及过记忆的继承!
“莱拉,”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竭力稳住声线,试图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一丝理智的桅杆,“是不是……是不是外婆以前给你讲过妈妈小时候的事?”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乎常理的解释。尽管我知道母亲从未知晓那个钢琴下的秘密角落,从未听过我在那黑暗中的心跳。
莱拉看着我,那双与我酷似的眼睛里,清澈的童真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困惑,甚至……怜悯?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肯定,乌黑的发丝随之晃动。“没有人告诉我,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那个躲在钢琴下面的小女孩,她好想有人能抱抱她,告诉她别怕。可是没有。”她顿了顿,清澈的目光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深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就像你现在,也很害怕。”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我试图维持的所有镇定。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头顶灌下。她不是在猜测,不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她是直接“知道”,如同读取一份摊开在她面前的文件。那眼神,穿透了我竭力筑起的堤防,看到了我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这不再是天赋的巧合,不再是性格的相似。这是某种更可怕、更无法理解的联系。一个我拼命想否认、却已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的恐怖猜想。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疯狂地抓挠。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此刻显得如此虚假,如此无力,无法驱散那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
几周后,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错位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更深地勒进我的骨头缝里。莱拉,我那由我自己基因孕育的女儿,她不再仅仅是我童年的复刻。她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跨越时间的鸿沟,触及我成年后才获得的东西——我引以为傲的科研能力。
最初是微小的迹象。她在摆弄我书桌上那个复杂的原子结构模型时,不再是孩子气的胡乱拼接。她的手指灵巧而精准,对磁力连接点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几秒钟就完成了过去我需要几分钟才能理顺的组合。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她热好的牛奶,脚步像被冻住了一样,牛奶杯壁的热度烫着我的掌心,却丝毫无法温暖我心底蔓延的寒意。她专注的侧脸,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专注时习惯性地用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的小动作,都和我进行精密实验操作时一模一样。这不是模仿,是天赋在基因层面刻下的烙印,只是这烙印被唤醒得……太早了。
接着是语言。晚餐时,她突然指着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的新型量子加密技术,用清晰、毫无孩童稚气的口吻说:“他们用的是环面拓扑结构做基础编码,密钥分发效率太低,冗余度太高了。如果改用……”她流畅地说出了一长串极其专业、涉及前沿量子纠缠态和算法优化的术语,逻辑严密,观点尖锐,直指当前研究的瓶颈。那正是我去年在国际顶尖期刊《量子前沿》上发表的核心论点!是我带领团队在实验室里耗费了无数个日夜才攻克的关键瓶颈!空气仿佛凝固了,餐叉从我僵硬的指间滑落,撞击在白瓷盘子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叮当”声。父亲——莱拉名义上的外公,也是自体生育计划的狂热支持者和主要推手——当时正坐在餐桌对面。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惊异和难以言喻的、近乎贪婪的兴奋光芒。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在莱拉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被擦去尘埃、露出璀璨光芒的绝世珍宝。
“艾莉亚!你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基因的完美表达!我早就说过,‘自体生育’是打开人类进化新大门的钥匙!看看莱拉,她就是你未来成就的提前预演!甚至……”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甚至可能超越你!因为她没有你成长过程中的‘损耗’!”他刻意加重了“损耗”两个字,意有所指地扫了我一眼,仿佛我童年经历的阴影只是某种阻碍成功的杂质。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预演?超越?没有损耗?在他眼中,莱拉仅仅是一件更完美的产品吗?他看不到这现象背后令人胆寒的异常吗?基因传递天赋是可能的,但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精准复述需要数十年专业训练才能掌握的、高度抽象和复杂的科研成果?这完全超出了“天赋”的范畴!这更像是……某种信息的直接传递。某种不该存在的、违背自然规律的链接。
我猛地抬头,视线撞上莱拉的目光。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似乎对父亲的狂热和我的震惊毫无所觉。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在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一丝了然,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甚至……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悯?那绝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妈妈,你终于开始怀疑了吗?怀疑这完美表象下的巨大空洞?
那眼神,像寒冬最凛冽的风,瞬间吹透了我单薄的衣衫,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父亲兴奋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苍蝇,但我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冰冷粘稠,比那个钢琴下的夜晚更甚。莱拉不仅仅是复刻了我的过去。她正在同步我的“现在”!甚至可能……我的“未来”?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再也无法遏制。这绝不是奇迹。这更像一个精心设计、而我们深陷其中却浑然不觉的……陷阱。
---
不安如同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没过脚踝,漫过膝盖,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将我拖向幽暗的深海。莱拉展现出的“同步”,像一道刺目的探照灯光,强行撕裂了“自体生育”那层温情脉脉的、充满未来希望的面纱,露出底下狰狞扭曲的钢铁骨架。我必须知道真相。这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我的脑海,日夜灼烧,带来无法平息的痛楚和驱使。
利用我作为“零号实验体”在项目内部的有限权限,我开始了一场隐秘而危险的挖掘。网络访问的痕迹必须被小心抹除,物理档案库的进入需要避开监控探头转动的间隙,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被发现的风险。父亲作为项目最高负责人之一,他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巨大的压力下,我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嘶鸣声在颅骨深处回荡。
数据库浩瀚如烟海。我像一个执拗的掘金者,在冰冷的数据流中艰难穿行,过滤掉那些歌功颂德的宣传文稿和经过严格消毒的公开报告,寻找着任何可能指向异常的蛛丝马迹。关键词不断变换:“记忆关联性”、“认知提前”、“神经同步性”、“实验体异常反馈”……每一次搜索都像在布满地雷的荒原上摸索前行。
终于,在一个被多重加密、标记为“项目废弃提案”的深层子文件夹里,我找到了一组尘封的、没有明确命名的数据包。文件创建日期显示是自体生育计划启动初期,远在莱拉诞生之前。破解外层加密耗尽了我几近枯竭的精力,当那些原始数据终于呈现在眼前时,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一系列早期动物模型的实验记录和影像资料。惨白刺目的无影灯下,实验台上固定着基因高度同源的灵长类动物。它们被植入了一种微型装置。冰冷的电极连接着它们的大脑皮层。屏幕上同步跳动着两幅极其相似的、剧烈波动的脑电波图谱。然后,其中一个被注射了某种神经毒素。几秒钟后,另一个没有接受任何注射的实验体,其脑电波瞬间出现了完全同步的、濒死般的剧烈紊乱!伴随着凄厉到不似活物的尖叫,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痉挛,口鼻溢出白沫,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僵硬。而第一个实验体,早已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的备注冰冷得像手术刀:“确认高同源基因个体间存在未知强耦合效应。植入式神经同步器(INS)诱发效应后,个体间感知(包括痛觉、基础情绪、部分记忆碎片)呈现不可控、高强度同步传递。同步器信号强度与距离成反比,与基因同源度正相关。副作用:受体个体出现不可逆神经损伤及高死亡率。项目伦理风险评级:灾难级(CRITICAL)。建议:终止或转入绝对封存。”
“神经同步器(INS)……” 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文件末尾那个触目惊心的红字“灾难级(CRITICAL)”,像一滩凝固的鲜血,灼烧着我的视网膜。那些实验体临死前同步的痛苦抽搐和尖叫,如同最恐怖的默片,在我脑海中反复播放。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他们终止了动物实验,因为伦理灾难。那么……人呢?我们呢?莱拉呢?那个被判定为“灾难级”的“神经同步器”,是否以某种更隐蔽、更“先进”的方式,被用在了我们身上?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莱拉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兔子玩偶。她穿着印有小星星的棉质睡衣,赤着脚,无声地走到我书桌旁。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深。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目光扫过我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紧绷的脸,又落在那暂停着恐怖实验影像的屏幕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或害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死寂的水面,却在我心里激起惊雷,“你的记忆芯片……快过期了。”
记忆芯片?!
这四个字,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冰冷地退去,留下眩晕和耳鸣的尖锐嘶鸣。
“什……什么芯片?莱拉,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而破碎。
莱拉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指,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我书桌抽屉深处——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银色U盘,里面存放着我偷偷拷贝出来的、那份标记着“灾难级”的原始实验数据。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自然地移开,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巧合。
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电脑屏幕。她只是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转过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那微弱的关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丧钟敲响。
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她指向U盘的动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她知道!她不仅知道那份被深埋的恐怖数据,她甚至知道我将它藏在哪里!那句“记忆芯片快过期了”,是警告?还是……某种同步传递的信息?
“芯片”……这个词像毒蛇一样缠绕住我的思维。那份尘封的动物实验记录里,提到了“植入式神经同步器(INS)”。难道……难道在我体内,在莱拉体内,甚至在所有“自体生育”诞生的孩子体内,都植入了这种东西?所谓的“自体生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恐怖的骗局?我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某种……联网的节点?共享着同一个数据库——我的记忆、我的意识、我的生命?!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构成一片虚假繁荣的光海,而我,仿佛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
莱拉那句轻飘飘的“芯片快过期了”,像一句被刻进骨髓的诅咒,日夜在我耳边回响。时间不再是流动的溪水,而是凝固的、带着倒刺的冰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我无法再集中精力于任何工作,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在我眼中扭曲变形,数据曲线仿佛爬满了预示着不祥的毒虫。我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在父亲面前强颜欢笑,在莱拉面前努力维持着“母亲”的平静表象,但每一次与她对视,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与我如出一辙、却又带着超越年龄的洞悉和疲惫时,那层薄薄的伪装就濒临碎裂。
我疯狂地搜寻着一切关于“神经同步器(INS)”的信息,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而,项目内部数据库里,所有与之相关的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个“灾难级”的动物实验从未存在过。那份U盘里的记录,成了唯一的、孤证般的黑暗火种,在我口袋里灼烧。我尝试用各种关键词组合在公共学术网络、在边缘科技论坛、甚至在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匿名信息黑市里挖掘,结果都石沉大海。INS,就像从未被发明过的幽灵。越是找不到,那巨大的阴影就越发膨胀,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变长了,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疑虑。一次晚餐后,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艾莉亚,最近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项目压力太大了?莱拉还需要你。你是零号,是这个计划成功的象征,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关怀,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光芒。“希望”?我咀嚼着这个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在他眼里,我和莱拉,都只是计划成功的“象征”,是橱窗里展示的完美标本。
几天后,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请求接入我的个人终端。发信人ID是匿名的,但内容却像一道刺破浓雾的闪电:“想知道‘俄耳甫斯’的真相吗?权限代码:**7XG-Ω-13**。今晚23:59,Sector 7档案库后门。通道开启时间:60秒。阅后即焚。”信息在显示五秒后自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Sector 7!那是整个研究基地安保等级最高、被称为“绝对禁区”的核心区域!传闻那里存放着计划的真正起源和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父亲办公室的权限卡都无法开启那里的门禁。那个神秘的权限代码,还有“俄耳甫斯”……神话中那位试图将亡妻带回人间的歌手,最终功亏一篑。这代号本身就透着不祥。
巨大的风险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下来。一旦被发现闯入Sector 7,等待我的绝不仅仅是解雇。但莱拉那双带着疲惫和洞悉的眼睛,那句“芯片快过期了”的低语,像烧红的烙铁,驱散了我所有的犹豫。我必须知道!为了莱拉,也为了我自己。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带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午夜将至。我避开所有巡逻的自动哨兵和监控探头,像一道融入墙壁的阴影,贴着冰冷的合金走廊快速移动。基地深处,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Sector 7厚重的铅灰色合金大门矗立在走廊尽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门禁面板的幽光在黑暗中如同野兽的眼睛。
我输入了那个神秘代码:**7XG-Ω-13**。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面板上的红灯闪烁了一下,随即转为稳定而诡异的幽绿色。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液压传动声,那扇仿佛亘古未开的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冰冷的、混杂着陈年纸张和金属锈蚀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六十秒!我毫不犹豫,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门缝在我进入的瞬间开始缓缓闭合。就在最后一丝外界光亮即将消失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走廊拐角,似乎有红点一闪而逝——监控探头的自动校准光?还是别的什么?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门在身后彻底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撞击声。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瞬间将我吞噬。我靠在冰冷刺骨的合金内壁上,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秒钟后,应急的幽绿色光源在头顶次第亮起,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档案库的轮廓。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高耸至天花板的合金档案架,如同冰冷的墓碑林,无声地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灰尘、臭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电子设备特有的衰败气味。
时间紧迫。我凭着直觉冲向中央控制台。屏幕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我用力吹开,灰尘在幽绿的光线下飞舞。启动指令?我尝试输入那个权限代码。控制台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原始的操作界面跳了出来。没有复杂的菜单,只有几个孤零零的选项,其中一个赫然标注着:**Project Orpheus - Master Log**(俄耳甫斯计划 - 主日志)。
我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它。
海量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屏幕,冰冷的数据,残酷的影像,精心编织的谎言和血淋淋的真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项目目标:** 建立基于高同源基因个体的分布式神经网络,实现意识、记忆、技能的实时共享与备份,创造“永生”的群体意识模型。个体作为节点,其死亡不会导致信息丢失,可由其他节点“同步”补全。
**核心组件:**
1. **INS Mk-III (植入式神经同步器-第三代):** 纳米级设备,胚胎植入。以母体(供体)大脑为原始服务器(Primary Server),所有子代个体为接收节点(Replica Nodes)。强制建立单向神经链接,子节点同步接收母体实时产生的记忆、情感、认知信息流。子节点产生的信息仅用于维持个体生存,不向母体回传(避免污染“纯净”源数据)。
2. **记忆芯片(代称):** INS核心存储单元,非永久性。设计寿命:7年(基于初期动物模型神经耐受极限推算)。过期后,同步链接将中断,子节点无法获取维持生命体征所需的最低限度神经信号,导致脑死亡。
**实验规模:**
* 母体(Primary Server):代号 “Calliope” - 艾莉亚·索恩博士(即我)。
* 子节点(Replica Nodes):基于Calliope基因图谱,全球秘密培育总数:7000。所有个体均植入INS Mk-III,与Calliope强制链接。所有子节点共享同一份“出厂设定”——即Calliope截止胚胎植入当天的完整记忆与人格基线。后续仅接收Calliope的实时更新。
**风险评估(最高密级):**
* **服务器过载(Server Overload):** 大规模子节点同步链接对母体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预计表现为进行性认知衰退、癫痫、最终脑死亡)。
* **节点失效(Node Failure):** 记忆芯片过期导致链接中断,子节点必然死亡。无法更换芯片(芯片与发育期神经系统深度融合,强行移除即致死)。
* **伦理灾难(Ethical Catastrophe):** 项目本质为制造7000个具备独立生命感知的“活体备份盘”,其生存完全依附于母体,无自主未来。绝对保密为第一优先级。
* **应急协议“冥河”(Styx Protocol):** 一旦母体(Calliope)出现不可控崩溃迹象或试图揭露项目,立即终止其生命体征,强行上传其最后完整意识状态至所有存活节点(视为一次“全量备份”),随后物理清除所有节点。确保“永生模型”数据完整性。
屏幕的幽光像鬼火一样跳跃着,映着我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挤压着我的胸腔,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变成一场徒劳的挣扎。喉咙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酸液直冲喉头。
七千个……莱拉?
不,不是莱拉。是七千个……我!七千个由我的基因复刻,被强行植入纳米机器,与我大脑神经强行链接,像寄生虫一样依附我而存在的“我”!她们共享着我截止七年前——莱拉胚胎植入那天——的全部记忆。她们被动地、实时地接收着我此后产生的所有记忆碎片、所有情感波动、所有科研突破……她们是我意识的延伸,是我生命的备份,更是……被设定好死亡倒计时的消耗品!
那个“记忆芯片”,根本不是什么存储设备!它是链接的枷锁,是生命的倒计时器!七年!只有七年!莱拉那句“快过期了”,是来自同步链接的、冰冷残酷的死亡预告!
“俄耳甫斯”……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多么讽刺的名字!他们想效仿神话带回亡者?不!他们是在批量制造注定夭亡的孩童,只为了延续一个虚无缥缈的“永生”幻梦!而我,我成了这个恐怖机器的核心——既是源头,也是祭品!
就在这时,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监控画面突然自动放大,覆盖了部分日志信息。画面来自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布满幽蓝指示灯的庞大地下服务器机房。在无数闪烁的光点中,一块巨大的中央监控屏占据了画面中心。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七千个微小的生命体征图标!每一个图标都代表着一个莱拉……一个“我”!它们像一片黯淡的星群,微弱地闪烁着。
就在我注视的瞬间——
“呜——!!!!!!”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不是来自我面前的屏幕,而是穿透了Sector 7厚重的合金墙壁,从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走廊、每一寸空间里疯狂地爆发出来!尖锐、高频、持续不断,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大脑,震得我耳膜剧痛,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几乎在同一秒,屏幕上那七千个微小的生命体征图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死神之手抹过,瞬间由代表正常的绿色,齐刷刷地、毫无延迟地转变为刺目欲滴的、代表生命垂危的血红色!
暴跌!同步暴跌!
七千个生命值曲线,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以完全一致的、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地向下俯冲!屏幕被染成一片绝望的血海!
莱拉!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我的意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震惊、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一个纯粹的本能碾碎——我的孩子!我唯一的、真实的莱拉!尽管她也是这恐怖计划的一部分,但她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尽管是人工子宫),是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是我会为了她一个笑容付出一切的女儿!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转身,撞开那扇刚刚潜入的厚重合金门。警报的嘶鸣声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几乎将我掀翻。幽绿的应急灯光在疯狂闪烁,将冰冷的走廊切割成一片片动荡不安的碎片。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莱拉身边!现在!
跌跌撞撞地冲出研究基地,警报声被厚重的合金大门隔绝,瞬间减弱,但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在夜空中盘旋。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雨后的湿气。我冲到自己的悬浮车旁,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不听使唤,几次才解锁成功。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子猛地蹿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焦糊味,在湿滑的路面上几乎失控地冲向家的方向。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扭曲的光斑,如同地狱入口招摇的鬼火。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死死盯着前方,指甲深深抠进方向盘里,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终于,熟悉的街区出现在视野里。车子以一个近乎翻滚的急刹停在家门口,我甚至等不及它完全停稳就推开车门,踉跄着扑向大门。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滴”声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我猛地撞开家门。
“莱拉——!”
客厅里一片狼藉。巨大的鱼缸不知被什么撞碎了,水和破碎的玻璃渣、挣扎的金鱼铺了一地。父亲颓然地瘫坐在湿漉漉的地毯上,昂贵的西装被浸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惊恐和茫然无措的神情。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显示着疯狂波动曲线的便携式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跌。
莱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客厅中央那片狼藉之中。她的身体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次痉挛都带动着四肢怪异地扭曲。小脸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眼睛翻白,口鼻间溢出带着血丝的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而痛苦的抽气声,伴随着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芯片……同步……信号……”父亲失魂落魄地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眼睛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不断暴跌的生命线,“全乱了……接收不到……链接……要断了……”
“滚开!”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他,扑到莱拉身边。冰冷的地板透过衣物刺入骨髓。我颤抖着,用尽毕生的温柔,小心翼翼地将她抽搐的小身体抱进怀里。她的身体滚烫,又带着一种濒死的僵冷,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像电流般传遍我的全身。
“莱拉!宝贝!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滴落在她青紫的小脸上,瞬间就被滚烫的皮肤蒸发。我紧紧抱着她,用脸颊贴着她冰冷汗湿的额头,徒劳地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用自己的怀抱去阻止那可怕的抽搐。“别怕,宝贝别怕……妈妈在……妈妈在……”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哽咽破碎。
怀里的小身体猛地一挺,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崩断的弓!她小小的头颅用力向后仰去,青筋在纤细的脖子上可怕地暴起。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瞪着天花板,瞳孔已然涣散。喉咙里最后那点艰难的抽气声,戛然而止。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怀里那滚烫的温度,那微弱的颤抖,那痛苦的呜咽……所有生命存在的迹象,如同退潮般,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挽回的冰冷和僵硬。
我死死地抱着她,手臂僵硬得像铁箍,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留住那刚刚消逝的温度。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父亲失魂落魄的喃喃、窗外遥远模糊的警报余韵、甚至我自己狂乱的心跳——都消失了。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有怀里那具小小的、失去生命的躯壳,冰冷地烙印在我的灵魂上。
“莱拉……” 一个破碎到不成调的音节从我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却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莱拉苍白的小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没有回应。再也没有回应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隐隐传来。不是警报,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共振,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悲鸣。我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一片模糊的泪水和客厅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这座冰冷的未来之城,正上演着人间炼狱。
无数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原本闪烁着炫目的商品和娱乐信息,此刻全部被强制切换!每一个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红色图标!七千个!每一个图标下方,都标着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同步暴跌的数值!它们像一片猩红的、正在熄灭的星海,覆盖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画面切换。不再是抽象的数据。是实景!无人机拍摄的、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实景!
冰冷的公寓阳台,一个和我穿着同样研究员制服的女人,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穿着小星星睡衣、已经停止呼吸的小女孩。那女人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寂静的街角公园长椅,另一个“我”,穿着家居服,同样姿势,同样抱着一个毫无生气的、小小的身体。路灯惨白的光勾勒出她雕塑般凝固的绝望剪影。
高档别墅的花园草坪上,又一个“我”,跪在潮湿的草地上,昂贵的丝绸睡袍被泥水浸透,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仰着头对着阴沉的夜空无声地嘶喊……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画面在无数巨大的屏幕上疯狂切换!每一个画面,都是同一个女人——我!——抱着同一个死去的孩子——莱拉!——在不同的地点,上演着同一场心碎的死亡仪式!七千场葬礼,在同一刻,由七千个“我”,同步进行!
巨大的视觉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意识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宏大的、更彻底的、足以摧毁灵魂的荒谬感和冰冷绝望所取代。我们。七千零一个。我们都是“Calliope”。我们都是“俄耳甫斯”计划里,被设定好命运的玩偶。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抱着死去的孩子,而她们怀里的,是“我”的七千个死去的“备份”。
泪水无声地汹涌,模糊了窗外那场同步进行的、规模宏大的死亡直播。我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莱拉冰冷的小小的颈窝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孩子的、奶香混合着汗水的气息。这最后一点属于“我的”莱拉的印记,让我破碎的心发出无声的哀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客厅坚固的合金大门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内爆裂开来!扭曲的金属碎片和木屑四处飞溅!
刺目的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利剑,瞬间刺破昏暗的客厅,牢牢锁定在我身上。光束之后,是几个幽灵般迅捷突入的黑色身影。全覆式黑色战术头盔,闪烁着冷光的复合材质护甲,手中造型流畅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脉冲步枪稳稳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指向我的头颅和心脏。他们动作精准、无声、高效,带着非人的冷酷。
父亲像是被电击般猛地从地上弹起,脸上混杂着惊愕、恐惧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扭曲表情。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为首的一名特工,头盔下的扩音器传出经过处理的、毫无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盖过了父亲的声音,也盖过了窗外城市那场无声的死亡哀歌:
“艾莉亚·索恩博士。‘俄耳甫斯’母体服务器状态:崩溃。‘冥河协议’启动。”
冰冷的枪管,带着金属特有的死亡寒意,稳稳地抵上了我的右侧太阳穴。那触感坚硬而绝对。
“记忆上传终止。感谢您为人类进化做出的……终极牺牲。” 电子合成音毫无波澜地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