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
东方的天边,只浮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村庄仍笼罩在晨雾里,屋后的杨树静静立着,偶尔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昨夜下过雨,院子里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葡萄架上的叶片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王秀兰醒得比往常早。
这些日子,她总睡得不踏实。
自从那天看见儿子满桌子的草稿纸以后,她夜里总会无意识地醒来几次,听一听东屋还有没有翻书的声音。
昨晚也是如此。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她仿佛看见窗外还透着一点灯光。她想起身去看看,又想到昨天晚饭时,自己已经叮嘱过林远早点休息,便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刚准备睡。"
想到这里,她又慢慢睡了过去。
可这一早醒来,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她披上外衣,轻轻推开堂屋门。
清晨的凉风迎面吹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圈里的几只鸡正在低头啄食。
她下意识望向东屋。
窗帘后面,竟还亮着一线昏黄的灯光。
王秀兰怔住了。
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怎么灯还没关……"
她放轻脚步,朝东屋走去。
房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一股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屋里的电风扇还在慢慢转着,台灯一直亮着,桌上的练习册摊开,草稿纸铺得到处都是,昨晚喝空的牛奶盒还放在书角。
可椅子,却歪倒在地上。
王秀兰愣了一下。
目光顺着椅子往下看去。
林远蜷缩在书桌旁。
一只手扶着桌腿,另一只手压在胸前,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那支黑色中性笔,还静静躺在他的指尖旁边。
一时间,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王秀兰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几秒之后,她像突然惊醒一般,扑了过去。
"小远!"
她跪在地上,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没有回应。
"小远,你醒醒!"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又拍了拍林远的脸。
依旧没有反应。
这时,她才真正慌了。
那种慌,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浑身发软的无措。
她猛地站起身,冲着堂屋喊了起来。
"老林!"
"老林——快来!"
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志国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了出来。
"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看见倒在地上的儿子。
脚步猛地停住。
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下去。
他快步蹲下,把手放到林远鼻子下面。
还有呼吸。
只是很微弱。
他又摸了摸额头。
冰凉。
"快,把人扶起来。"
夫妻俩一左一右,小心把林远扶到床边。
王秀兰不停喊着儿子的名字。
林远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
王秀兰急得眼圈都红了。
"是不是低血糖?"
"我去冲糖水!"
她转身就往灶房跑。
很快端来一碗温糖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往儿子嘴边送。
可糖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几乎喝不进去。
王秀兰握着碗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这样……"
"昨天还好好的……"
林志国站起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去叫人。"
说完,他大步跑出院子。
清晨的村子,已经陆续有人起床。
林志国一边跑,一边喊:
"老刘!"
"老刘在家吗?"
隔壁院门很快打开。
刘大山披着外套跑了出来。
"咋了?"
"小远晕过去了。"
一句话,让刘大山也愣住了。
他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回屋推摩托车。
"先别耽误,我去叫李大夫。"
不到五分钟,村里的李大夫提着急救箱进了家门。
李大夫五十多岁,当了二十多年乡村医生,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先去看。
他蹲下身,先摸了摸林远的脉搏,又扒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接着拿出血压计,仔细测了一遍。
屋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大夫脸上。
李大夫放下听诊器,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又问了一句:
"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王秀兰怔了一下。
"应该……"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昨晚,只是看见灯亮着。
却没有进去。
李大夫轻轻叹了口气。
"人现在还有意识,只是很弱。"
"像是过度疲劳,加上空腹时间太长。"
"不过,我这里条件有限。"
"最好马上送镇医院。"
林志国立刻点头。
"走。"
"现在就走。"
刘大山已经把三轮车推到了院门口。
"快,把孩子抬上来。"
几个人一起把林远小心扶上车。
王秀兰坐在车厢里,把儿子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发现,孩子的睫毛竟然长了这么多。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他了。
车子发动。
沿着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朝镇医院驶去。
晨风迎面吹来。
道路两旁,一排排玉米在风中轻轻摇晃。
和平常一样。
村庄也和平常一样。
只有车上的一家人知道,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已经悄悄改变了他们生活的方向。
三轮车沿着乡间公路一路向镇上驶去。
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迎面吹来,却吹不散车上的沉闷。
林志国坐在驾驶位,双手紧紧握着车把。
平日里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他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他不断催着自己快一点。
可路过村口弯道时,又不得不减速。
车后坐着妻子和儿子。
他不敢开得太快。
王秀兰一直扶着林远,让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腿上。
她一只手不停替儿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
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小远……"
"小远,你听见妈说话没有?"
林远没有回答。
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却让王秀兰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老林!"
"他动了!"
林志国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转回前方。
"马上就到了。"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却明显发紧。
他是在安慰妻子。
也是在安慰自己。
镇医院的急诊门口已经有人来来往往。
卖早点的小摊刚摆出来,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三轮车刚停稳,林志国便跳了下来。
他顾不上熄灭车子,快步跑进急诊大厅。
"医生!"
"快来看看,孩子昏迷不醒!"
值班护士闻声推着平车跑了出来。
几个人一起把林远扶上平车,快速推进急诊室。
王秀兰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她几次想伸手去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妨碍护士,只能紧紧跟着。
急诊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护士熟练地量血压、测体温、夹上血氧夹。
值班医生一边翻看记录,一边低头询问。
"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志国喘着气回答:
"今天早上。"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夫妻俩同时沉默了。
他们都不知道。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最近学习压力大吗?"
王秀兰轻轻点了点头。
"快放暑假了,学校一直在考试。"
医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写下几项检查。
"先抽血,再做心电图。"
"目前生命体征基本稳定。"
"具体原因,要等检查结果出来。"
一句话,让夫妻俩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心里的石头,并没有真正落下。
护士推着林远去检查。
走廊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王秀兰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
她低着头,不停摩挲着衣角。
忽然,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黑色墨迹。
她愣了愣。
轻轻擦了一下。
没有擦掉。
她忽然想起,刚才扶林远的时候,那支中性笔一直压在他的手边。
这点墨迹,大概就是那时候蹭上的。
她望着那一抹黑色,心里莫名一酸。
昨晚,这支笔又陪着孩子写到了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另一边,林志国拿着缴费单,在窗口排队。
医院刚开始上班,人越来越多。
有人扶着老人来看病。
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
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
整个大厅里,到处都是说话声、脚步声、叫号声。
可这些声音落在林志国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雾。
轮到他缴费时,收费员提醒了一句:
"身份证。"
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钱包,却忘了拿证件。
他连忙翻找。
手因为太急,几张银行卡掉到了地上。
弯腰去捡的时候,钥匙也跟着滑了出来。
金属碰到瓷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钥匙。
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好像第一次这样慌乱。
以前家里再大的事情,他总觉得自己能撑住。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一点也撑不住。
检查结束后,护士重新把林远送回留观室。
输液瓶一点一点往下滴着。
冰凉的液体顺着导管,缓缓流进身体。
过了一会儿。
林远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眼皮缓缓睁开。
刺眼的白色灯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小远。"
王秀兰立刻站起身。
"醒了?"
林远慢慢转过头。
看见母亲,又看见站在床边的父亲。
他愣了几秒。
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哪儿?"
"镇医院。"
王秀兰连忙回答。
林远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像是在努力回忆。
昨晚……
写物理……
后来……
英语……
他猛地睁开眼。
"几点了?"
王秀兰一怔。
"快九点了。"
林远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撑着床想坐起来。
"我要回学校。"
"今天上午还有课。"
护士正好走进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你现在需要休息。"
林远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不停寻找。
"我书包呢?"
"我的卷子……"
"昨天那张英语卷子……"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王秀兰望着儿子。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原来,在孩子心里,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为什么躺在医院。
也不是问身体怎么样。
而是担心那张没有做完的卷子。
她缓缓低下头。
第一次,没有说出一句"赶紧学习"。
也没有说一句"成绩重要"。
只是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很瘦。
掌心却布满了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轻轻握着,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器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而站在窗边的林志国,也缓缓把目光移向了那只写满薄茧的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儿子的手。
已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护士换完药,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病房,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远因为输液药物的作用,又慢慢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比刚送来时平稳了许多。
只是眉头依旧轻轻皱着,像睡梦里也没有真正放松。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道:
"让孩子睡一会儿吧。"
"别一直围着他。"
王秀兰点点头,轻轻把被角掖好,慢慢退到病房外。
林志国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摆着几张蓝色塑料椅。
夫妻俩坐下后,谁都没有说话。
楼道里不时有人经过。
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
有年轻父母抱着孩子去做检查。
还有护士推着药车,一边核对名字,一边提醒病人按时输液。
生活还像平常一样继续。
只有他们两个人,好像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秀兰低着头,小声说道:
"都怪我。"
林志国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
"我一直觉得,他不够努力。"
"每天催他。"
"总拿别人家孩子和他比。"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
"可昨天……"
"我看见那些草稿纸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林志国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
"先别急着怪自己。"
"等孩子好了再说。"
他说得很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更像是在劝自己。
中午时分。
王秀兰回家拿换洗衣服。
病房里,只剩下林志国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液一点一点往下滴。
林远还睡着。
脸色比早晨稍微红润了一些。
床边放着一个已经有些旧的书包。
那是送来医院时,王秀兰顺手带上的。
书包没有拉好。
最上面露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的边角。
林志国看了一会儿。
终究还是伸出手,把书包轻轻拿了过来。
他没有翻得很快。
像怕惊醒睡着的孩子一样。
拉链慢慢拉开。
里面放得很整齐。
数学。
英语。
物理。
化学。
一本一本,都包着透明书皮。
书角已经磨白了。
却没有一页卷起来。
他轻轻拿起最上面的数学练习册。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全是修改过的笔迹。
一道函数题。
从第一种解法,到第二种,再到第三种。
每一步都写得工工整整。
旁边还用红笔写着一句话:
"第三步容易漏条件。"
林志国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几乎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重新整理后的思路。
有些地方,还贴着小小的便签。
上面写着:
"再做一次。"
"隔三天复习。"
"不能凭感觉。"
林志国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不是老师。
很多公式,他已经看不懂了。
可他看得懂另一件事。
这些字,不会是一晚上写出来的。
这是一天天、一页页积累下来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多,他起来上厕所。
路过儿子房间,看见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只看了一眼,就皱着眉说:
"效率太低了。"
"别人两个小时做完,你怎么还没睡?"
当时,林远只是点点头。
什么也没解释。
第二天,他还对妻子说:
"这孩子就是磨蹭。"
想到这里,林志国握着练习册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原来,不是磨蹭。
而是他真的在一遍一遍地推。
练习册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错题本。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边角翘了起来。
显然用了很久。
林志国把它拿出来。
轻轻翻开。
第一页,没有题目。
只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话。
同样的错误,不允许犯第二次。
字迹还有些稚嫩。
显然不是最近写的。
林志国怔住了。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一行字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林远刚上小学。
因为一个字写不好,硬是在作业本上写了整整三页。
那天,他还笑着对王秀兰说:
"这孩子,认死理。"
后来,随着年级越来越高,他们开始越来越关注成绩。
却渐渐忘了,这个孩子,从来不是不用功。
他只是,对自己太狠了。
病房里很安静。
输液瓶里的药液,仍然一滴一滴落下。
林志国轻轻合上错题本。
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低下头,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阳光慢慢移过窗台,落在那本已经磨旧的错题本上。
也落在一个父亲第一次真正开始"看见"孩子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