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如果你有了一份特别挚爱的工作,那你就为自己种下了一棵生命的常青树。这树,不仅隐蔽着你的衰退和日渐年迈,而且让你持久地焕发出生的活力。
印刷厂的老刘83岁了,是一个专业的、敬业的老出版从业人员,即使退休多年,依然喜欢带着一副黑边放大镜,不紧不慢地干着印刷厂各类书刊清样改红的校对工作。
老刘喜欢有事没事到我们办公室来转,每次来都会郑重地先来个电话,说有几个版式的、文字的、符号的或者其他的问题想过来商讨商讨,让人觉得他所说的这些问题陡然重要起来。
老刘那么大年纪还要步行上到5楼,尤其是我们这栋楼的楼梯挺陡挺不好走,这让人很感慨。每次还在楼梯口,我就听到他声若洪钟在喊:哎,某某,我又来啦!整栋楼便都知道老刘来了,要和我们讨论讨论业务知识了。
老刘来了后还常常不舍得走。天南地北谈资很多。大多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之事。大家多数时候很忙,也没有心思听他唠嗑,但他若有几天没来,又会觉得怅然若失缺了点什么。
讨论中遇到实际排版、校对上的分歧时,老刘必定是锱铢必较。其实我们这份杂志与他已经毫无关系,但他还是会要仔细推敲认真求证并且坚持看到我们改红之后才善罢甘休,这令我们有时会有一些不耐烦,却又会事后在心里自责和过意不去。毕竟老刘是出于一个老出版人深入到骨髓了的严谨的职业习惯而已。
我有时想老刘是不是在家里没人聊天太寂寞了的缘故。老刘一世单身,一生挚爱是文字是工作,当我们埋头电脑敲击键盘不理睬他时,他就会坐一旁翻阅我们的杂志清样或者成书,然后用笔在上面勾出一些痕迹。
每每这时,我们看到老刘,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纵然白发苍苍,也依旧神清气爽,鹤发童颜之中自有有一股由内而外的精神与活力,令人由衷感叹:老刘不老!
而这个时候,老刘会裂开一张大嘴,露出一口假牙,脸上笑得像个弥勒,说:啊!我要90了呢!你不知道吧?我有很多朋友,他们在我这个年纪,有的还没到我这个年纪,就都走了呢!你看我还活着好好的呢!那故意把年龄往老里说的得意,那仰起的一张菊花样绽开的笑脸,像极了一个天真的、仿佛是逃过了某次父母惩罚的孩子,窃喜、促狭、顽皮,而又勇敢、骄傲。
也许那个逃过了上帝的眼睛,潜藏在人世里巧笑的老人,只不过是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生暮年,活着的每一天都如同一个意外,有什么理由不抓住快乐、不珍惜每一个健在好时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