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水流湍急,乱石嶙峋。众人虽已脱出那诡异的地下洞窟,但不敢有丝毫松懈,沿着溪流向下游疾行。白展堂伤势未愈,又经历地下高温与紧张奔逃,此刻脸色更差,几乎是被柳星月和净空一左一右架着走。祝无双和夜枭在前探路,楚昭南殿后,不时警惕回望。)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山涧渐宽,水势趋缓,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河谷中稀稀落落有几块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些耐旱的作物,长势却不太好。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像是个小山村。
“前面有村子!”祝无双精神一振。
“小心些,这荒山野岭的村子,未必太平。”夜枭提醒道,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放松。连续的地下跋涉和高度紧张,众人都已疲累不堪,急需休整和补给。
众人放慢脚步,谨慎地向村子靠近。村子很小,不过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以土石垒成,不少屋顶茅草稀疏,显然十分贫困。时近傍晚,村中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犬吠和孩童隐约的啼哭。一个在村口老树下抽旱烟的老汉,看到他们这一行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还带着兵器(夜枭的剑、净空的柴刀、祝无双的铁尺)的外来人,吓得烟袋都掉了,哆哆嗦嗦地就要往屋里躲。
“老丈莫怕!”祝无双连忙上前,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并亮出捕快腰牌(虽然沾了泥水,但勉强可辨),“我们是过路的,在山里迷了路,想讨碗水喝,借个地方歇歇脚,绝无恶意。”
老汉看清腰牌,又见祝无双是个年轻女子,语气和善,后面几人虽然看着狼狈,但除了那个被搀扶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倒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这才稍稍定神,捡起烟袋,磕了磕灰,叹道:“原来是官差大人……咱们这‘野狐沟’几十年没见过外客了,更别说官差了。各位……随老汉来吧,家里虽然破,还能遮风挡雨。”
老汉自称姓胡,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儿子儿媳进山打柴未归,家里就他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他将众人让进自家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有张破木桌和几条长凳的堂屋,又让吓呆了的小孙子去灶房烧水。
众人道谢坐下。胡老汉拿出几个粗陶碗,倒了热水。水有些浑浊,带着土腥味,但此刻对众人来说已是甘露。柳星月从随身药箱(用油布包着,幸未全湿)中取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蘸了热水,先为白展堂擦拭脸上的污迹,检查他肩头伤口是否崩裂。好在包扎得结实,只是有些渗血,并无大碍。她又取出些内服的药丸,让白展堂和水服下。
胡老汉看着柳星月熟练的动作,又看看众人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各位……这是遭了山贼?还是……遇到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这后山,可不太平啊。”
“不干净的东西?”夜枭敏锐地抓住话头,“老丈,这后山有什么说法?”
胡老汉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压低声音:“后山老林子深着呢,连着好些没人去的山沟、地洞。老辈人说,那里面有古时候的‘矿鬼’和‘山精’作祟。早几十年,还有人敢进去打猎、采药,后来……进去的人,不是莫名其妙失踪,就是疯了似的跑出来,胡言乱语几天就死了。都说冲撞了地下的‘煞神’。这些年,除了实在活不下去,没人敢往深山里走了。看你们这样子……怕是进去了吧?”
矿鬼?山精?煞神?众人心中一动,这恐怕与那地下暗河、黑日神殿,以及黑曜部的活动有关。
“老丈,您说的‘矿鬼’,可是指……开矿的死人?”楚昭南试探着问。
“哎,可不就是!”胡老汉拍了下大腿,“听说啊,古时候,这山里藏着宝矿,有朝廷……呃,是前朝还是更早的官家,征了无数民夫来开采,死了好多人,怨气不散,就成了‘矿鬼’。后来不知咋的,矿塌了,人也死绝了,那地方就成了大凶之地,邪性得很!连带着附近的山脉地气都不对了,庄稼也长不好,要不咱这‘野狐沟’咋这么穷呢?”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宝矿”,很可能就是黑曜部先祖开采,并在此设立祭祀场所的那处“地火灵眼”相关矿脉。矿塌人亡,或许是开采过度引发地变,也可能是黑曜部内部变故或故意封存。而所谓的“煞神”、“邪性地气”,恐怕就是地脉能量被扰动、甚至污染后,产生的异常现象。
“除了这些传说,最近……村里或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生面孔来过?”祝无双问。
胡老汉想了想,摇摇头:“咱这穷沟沟,鸟不拉屎,谁愿意来?生面孔……哦,前两个月,倒是有个收山货的货郎来过,挺瘦,右边眉毛好像缺了一小块,说话带点南边口音,在村里转了转,买了点晒干的菌子就走了。再就没别人了。”
右边眉毛缺一块的货郎!是那个卖有“附骨香”香料的货郎!他竟然也到过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探查?
“那货郎有没有打听什么?或者,去了后山方向?”白展堂急问。
“那倒没有,就是收了点山货,问了问今年的收成,抱怨山路难走,没多留。”胡老汉道,“不过……他好像对村西头老铁匠家那把祖传的破锤子挺感兴趣,看了好几眼,还问是哪儿来的铁打的。老铁匠说是祖上留下来的,打铁的家伙,没啥稀奇,他也就没再问。”
铁匠?祖传的锤子?
“老丈,能否带我们去铁匠家看看?”楚昭南忽然开口,神色有些凝重。
胡老汉虽然奇怪,但见“官差”发话,也不敢拒绝,领着众人出了门。村子西头更显荒凉,只有孤零零一座低矮的石屋,屋后有个歪斜的草棚,算是工坊。还未走近,就听到“叮叮当当”有节奏的打铁声传来。
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的中年汉子,正挥汗如雨地锻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炉火熊熊,映照着他专注而麻木的脸。旁边地上,散落着些简单的农具胚子。
看到胡老汉带着一群生人过来,铁匠停下手中活计,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了把脸,目光警惕地扫过众人,尤其在夜枭的剑和净空的柴刀上多停留了一瞬。
“铁牛,这几位是过路的官差,想……想看看你家那把祖传的锤子。”胡老汉上前解释。
名叫铁牛的铁匠眉头一皱,瓮声瓮气道:“祖传的破锤子,有啥好看的?官差老爷也对这个感兴趣?”
“只是看看,绝无他意。”楚昭南上前一步,目光已落在铁匠手中那柄正在使用的大铁锤上。锤头黝黑,造型古朴,并非寻常样式,锤柄似乎也非寻常木料,而是某种深色硬木,缠绕着磨损严重的皮绳。
铁牛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柄用油布包裹着的、尺寸稍小、但造型更加古拙的短柄锤。锤身同样黝黑,但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奇异纹路。楚昭南接过,入手沉重冰凉,仔细端详锤身上的纹路,又用手指轻轻叩击,侧耳倾听,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锤子……是用‘阴铁’所铸。”楚昭南沉声道,看向铁牛,“你家祖上,可是世代铁匠?可曾传下什么特别的锻造法门,或者……关于这锤子来历的说法?”
铁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老者能认出“阴铁”,挠了挠头:“祖上确实是铁匠,传了好几代了。不过这锤子,据我太爷爷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路过的、很有本事的‘老师傅’留下的,说用这锤子,配合祖传的‘冷淬’法子,打出的铁器更坚韧,尤其是……能打一些特别的小玩意。但具体的法子,到我这辈,已经失传大半了,就会打个锄头菜刀。至于‘阴铁’……是啥?”
“阴铁,是一种蕴藏在地脉阴寒之气浓郁处的特殊铁矿,性极阴寒,需以特殊手法开采锻造。用阴铁打造的兵器,往往带有阴煞之气,伤人之后难以愈合,甚至能伤及魂魄。在江湖和朝廷,都是禁忌之物。”楚昭南解释着,又看向那锤子上的纹路,“这纹路……与那货郎感兴趣,恐怕不是巧合。铁牛兄弟,你们祖上那位‘老师傅’,可还留下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图谱、笔记,或者什么信物?”
铁牛茫然摇头:“没了,就这把锤子,还有几句口口相传、我也听不太懂的‘淬火诀’。别的……真没了。”
楚昭南与夜枭、白展堂对视一眼。黑曜部精于矿冶巫术,这“阴铁”锻造和“冷淬”法门,很可能就是其传承之一。那货郎专程来看这把锤子,说明黑曜部可能在寻找散落民间的传承信物或线索。这“野狐沟”,恐怕也并非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而是早已被黑曜部的触角无意中触及。
“铁牛兄弟,这锤子能否借我们一观?我们需查验其中是否涉及一桩要案。”祝无双开口道,语气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铁牛虽然不舍,但见是官差,又听涉及案件,只得点头:“官爷们要看,就拿去吧。反正搁我这儿,也就是个念想。”
楚昭南小心地将锤子用油布重新包好,递给净空收起。又询问了铁牛那几句“淬火诀”,铁牛磕磕巴巴背了,确是些涉及水温、时机、以及观“铁色”与“火气”的古老口诀,隐含阴阳调和之理,但残缺不全,且铁牛显然不明其深意。
谢过铁牛和胡老汉,众人回到胡老汉家。胡老汉的儿媳已回来,是个朴实的农妇,见状连忙又煮了一锅稀薄的菜粥,切了点自家腌的咸菜,招呼众人吃饭。饭菜粗陋,但热乎,众人就着热水,默默吃了,总算恢复了些元气。
饭后,胡老汉安排众人挤在堂屋和隔壁的空房休息。夜枭和净空主动要求守夜。楚昭南、白展堂、柳星月、祝无双则聚在堂屋一角,压低声音商议。
“这锤子和‘淬火诀’,显然是黑曜部矿冶传承的冰山一角。那货郎来此,恐怕是为了确认传承线索,或者寻找可能流落在此的与地脉节点相关的东西。”楚昭南道,“这‘野狐沟’地处偏僻,却恰好在那地下暗河出口附近,又有古矿‘矿鬼’传说,恐怕其地下,也与那地脉网络有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联系。”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前往洛阳。”夜枭道,“我们在此耽搁,贾仁和黑曜部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有了这‘源图’和新发现的锤子,证据更加充分,必须尽快送达。”
“白大哥的伤,还需再静养一两日。”柳星月担忧地看着白展堂苍白的脸。
“我没事,能撑住。”白展堂咬牙道,“不能因为我拖累大家。明日一早就走。”
“胡老汉说,顺着村前那条河往下游走,一天多路程,能到一个叫‘三岔口’的小镇,那里有渡口,可坐船直下洛阳,比走陆路快,也相对隐蔽。”祝无双道,“我们可以雇条船。”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寻地方和衣躺下休息。连续的高度紧张和疲惫,让多数人很快沉入梦乡,只有夜枭和净空,如同两尊石像,守在门边和窗下,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中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风声的呜咽。
忽然,守在后窗的净空耳朵微微一动,低声道:“有动静,东南方向,林子边,不止一人,脚步很轻,正向村子靠近。”
夜枭瞬间警醒,闪到门缝边,凝神细听。果然,东南方向的树林边缘,传来极其轻微、但密集的“沙沙”声,像是许多人踩在落叶上,正快速而有序地向村子包抄过来!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人!
是追兵!他们果然找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叫醒大家!准备从西北方向,沿河撤退!”夜枭果断下令,同时轻轻摇醒身旁的楚昭南和白展堂。
众人瞬间惊醒,虽疲惫,但求生本能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收拾好紧要物品。柳星月扶着白展堂,祝无双和净空护在两侧,夜枭和楚昭南断后。胡老汉一家也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
“老丈,对不住,连累你们了。贼人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们躲好,千万别出来!”夜枭对胡老汉快速说道,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塞给他,“这点银子,算是饭钱和惊吓费。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天亮前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胡老汉颤抖着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众人不再耽搁,轻轻推开后门,借着月色和星光,向着村后那条小河的方向潜行。身后,东南方向的树林中,已隐约可见晃动的黑影和细微的金属反光,追兵已近在咫尺!
一场在荒村夜色中的逃亡与追逐,再次上演。而这一次,他们能否再次摆脱追兵,顺利抵达“三岔口”,登上通往洛阳的船只?前方,又会有怎样的危险在等待着他们?
(荒村暂歇,铁匠锤子引出黑曜部传承线索,货郎踪影再现。夜半追兵骤至,众人被迫再次踏上逃亡路。前有未知水路,后有如影随形的杀手,伤势未愈,疲累交加。希望仿佛就在下游的渡口,但通往希望的最后一段路,似乎总是布满荆棘与杀机。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