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后立业
婚礼的鞭炮屑耀眼地挂在大槐树上，喜庆气氛还未散尽，父亲就和伯父商量开诊所。他们没有一分田地，唯一生存方式是给人看病，中药房大夫怀疑的目光闪闪烁烁，要生存只能自己开诊所。
说干就干，吴牧师夫妇已离开，礼拜堂钟声不再响起，前院右厢房设两个诊室，父亲在内科，伯父在外科，有时也会替人开几副中药。
左厢房一间是妇科，伯母当过护士，在县城学习几个月，回来就是助产士。
门楼两间可做药房，病人进出方便，由母亲负责。有句话说得好：秀才学大夫，如刀切豆腐。母亲上过女中，耳濡目染，应该问题不大。
没有学历门槛，无需审批手续，大门口挂一牌子，兄弟诊所就算成立了。
那时，秀水镇还没西医，有几家中药房。中医以阴阳五行为基础，把人看成气、形、神统一体，讲究辨证施治，通过治疗，达到阴阳调和，具有标本兼治优势。
西医是实验室医学，以科学理论为基础，借助现代医学仪器，针对性强，见效快。小地方没有现代仪器，即使有也买不起，父亲就凭一副听诊器，和多年锻炼的实践经验给人看病。
诊所刚开业，人们对西医并不接纳，不相信小药片能治病，开张多日，门可落雀。
祖母鼓励儿子：“万事开头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难还能难过卖馍！”
果然，天长日久，一两个典型病例很快就改变一些人看法，对于急症和头疼发热患者，一旦确诊，药到病除，有立竿见影功效。一片阿司匹林，很快解热镇痛，几粒奎宁，能阻止疟疾再发作。
诊所逐渐红火起来，风生水起。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穷则思变的勇气，没有敢想敢干的创业精神，是不可能的。当然，这一切都与祖母的运筹帷幄、言传身教分不开。
如果说物以稀为贵，使兄弟诊所站稳脚根，救死扶伤的医德和日趋娴熟的医术，才是诊所发展的根本。
忙碌一天，晚饭桌上，祖母总要忆苦思甜，不厌其烦述说曾经的艰难岁月，感谢王先生赊药相助，感激吴师母爱心提携。
她告诉儿子们：“挣钱事小，救人事大，你们干的事积德行善，有人实在买不起，咱赔钱也得治。”
父亲们正是这样做，体恤病人，一个钱能治的病，绝不开两个钱的药。从镇长到小贩，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有求必应，半夜出诊是家常便饭。
农历逢双，秀水镇集日，上门求医者坐满诊室，不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孙子们筷子敲得像架子鼓，祖母不发话，全家人都眼巴巴等着，中午饭常晚到下午一点。
看到满堂儿女，祖母一定会默默祈祷：“守成，快回来吧，要是你在，该有多好。”
母亲自华踏进这个家，伯母已育三儿一女，伯母长得秀气，说话得体，善烹饪，颇得祖母欢心。四个大人在前院忙碌，祖母就照顾孙子。
她人在中院，看似退居二线，实则遥控财政大权，每天收入多少，伯父汇报。家里大小事情，母子商量，父亲不问家事，只管看病。
按常理，生意红火，收入增加，日子应该过得宽余些。祖母经历过苦难，知道一切来之不易，仍保持勤俭持家优良传统，且家规甚严，男女有别。
一年四季蒸两样馍，伯父、父亲吃白面馍，其余一律吃白面卷红薯面花卷。包括祖母自己。
这样安排自有她的道理，男人出力大应该吃好点，有多劳多得意思。伯父家二堂哥长得可爱，全家人都宠着，不吃花卷，以绝食要挟。
祖母用自己的经典理论教训并安慰：“我吃了一辈子，啥没吃过！你们还小，以后有你们吃的日子。”于是父亲们吃白馍就有充分理由，堂哥似懂非懂，好像有一定道理。
至于儿媳的待遇，她没作解释，因为她已经身体力行，自我降格，作出表率，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母亲刚嫁过来不习惯，同样干活待遇不同，而且她下班最晚，敢怒不敢言。伯母习以为常，长此以往，母亲便也觉得男女不平等天经地义。
用历史观点回看，勤俭持家的节余，如果用来扩大诊所规模，甚至外聘医生建私立医院，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决策者不仅没这样做，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赎回当年还高利贷卖的田地。
他们想赎回祖业，后辈免受背井离乡之苦，在人前扬眉吐气，无可厚非。错就错在深居小镇，孤陋寡闻，只知埋头看病，不知抬头看天，没听到隆隆炮声中，解放区已实行打土豪分田地，更想不到未来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假如我是当家人，未必比他们高明。
弗洛伊德说过：“人生就像奕棋，一步失误，全盘皆输。这是令人悲哀的事。而且人生还不如奕棋，不可能再来一局，也不可能悔棋。
以后几十年风风雨雨，皆因赎回的田地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