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问过很多人,有人告诉我,可以贴寻人启事啊,电线杆子上,小区出入口,街头巷尾,还有强大的网络,朋友圈一转发,说不定就有人看见了;报警也可以啊,有困难,找警察叔叔。
他们都说去外头找,找外人帮忙。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是哪里?
九色鹿,你知道吗?
我合上给孩子们读的绘本故事,脑海里一直想着九色鹿对调达说的一句话: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住的地方。不过千万记住,不要告诉别人我住在哪里。
回哪里?
紫鹿?紫鹿!
我想起来了,她就出生在紫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里人说,以前这里出现过一头紫色的鹿,鹿在村里人心里是一种神兽,可以带来财富和好运。每年平安夜的这一天,驯鹿拉着圣诞老人,去全世界各地给孩子们送礼物。是鹿,而不是马或者其他猪啊狗啊的。
你听,是谁在吹着口哨?,清脆的口哨声,反复着这几句: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看见她了,就在那片开满映山红的山坡,有个小姑娘躺在花丛中,长长的麻花辫枕在头下,麻花辫又枕在十指交叉的手上,十指交叉的手又枕在嫩绿的草地上,青草地,又枕在什么上面呢?她闭着双眼,好让阳光不要跑进眼睛里。她的双脚像八字一样叉开着,像展翅的鸟儿,在天空飞翔。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在她身旁悄悄地坐下。她似乎没有发现我,旁若无人地沉浸在口哨声中,有时停歇一下换气。她为什么一直吹这首歌?为什么只吹这几句?她是谁?又是谁教她吹口哨的?尽管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肺活量很好。
“你来啦。”
一句说话声突然传入我耳中,口哨声已戛然而止,我眼前的映山红似乎像电影的画面一样,突然被切换。
“你来啦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等我吗?”
“不管我等的是不是你,反正你来了。”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7,8岁的样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古董般的哲学家。
她把手从脑袋下面抽离出来,伸了个懒腰,终身一跃,跳起来,被她压在身下的草,抖抖索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了。
“走,跟我来。”
她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飞奔着冲向山坡。
我口头禅般地提醒她:慢点,慢点,这样很危险,会摔跤的。就像无数次这样提醒家里的孩子。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是嘲笑吧,越发冲的快了,似乎要以此“回报”我的提醒。
下了山坡,来到一个井边,她蹲在井旁的石墩上,双手合拢,十指并拢,朝里弯曲着,从井里“舀”出满满一手的水,咕咚咕咚喝个精光。接连舀了三次,我又忍不住说:这水干净吗?上面都漂着树叶,井底还有水草,你看这石墩的内壁,还长了绿绿的苔藓,喝了会拉肚子的。
她拽着我往下蹲,手捧着水凑到我嘴边,我扭捏着,不敢喝,那水在手掌间停留久了,开始滴滴答答地落了几滴在我的裤腿上。我大概是不想弄湿裤子吧,硬着头皮喝了。
冰冰的,凉凉的,像穿上莫代尔的内裤。一股清甜在舌尖缠绕,慢慢扩散到舌体,最后到舌根,接着从喉咙处跌落下去,扑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不等她再舀第二次,我自己犹如久旱逢甘雨般地,一捧,两捧,大口大口地喝着。她又在一旁咯咯咯地笑起来,那银铃般的笑声倒不像是嘲笑,像是含着些怜悯和心疼。
从几千块的净水机里出来的水,喝不出这个味道。
喝的肚子像个皮球一样,她又拉着我,一路跑着,路旁的杉树,松树飞速地从耳旁越过。她干嘛总是跑得这么带劲,我都喘不上气,我在心里悄悄埋怨着。不知道跑了多久,像穿越了一个季节,汗流浃背,来到一片树林,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她停了下来,并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不要出声。我站在那里不敢动,只是探头倾身,看她在做什么。她在树干上仔细搜寻着,然后把手弯曲成一个盖子的形状,轻轻地朝树干上盖下去,像是在用一个菜罩子盖住一只正在盘子里偷吃的苍蝇。然后又慢慢地把手指收拢,握空心拳。她打开一条小缝隙,给我看,我看到里面有两只类似甲壳虫的东西,墨绿色的硬壳,发出翡翠一样的光。
她让我用手捏住背部,我战战兢兢地捏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白色的棉绳,在虫子的一只脚上打个死结,让我松开。我一松开,甲壳虫逃命般地飞走,突然又立马跌下来,绳子栓住了它的脚,像急刹车一样,惯性让它跌撞在地上。她牵着甲壳虫玩,咯咯咯地笑着。我又忍不住说教:要对小动物友好哦,它们也是一个生命了。
这回,她给了我一个白眼:你再说,晚上就不带你捉萤火虫了。
那天晚上,我们的蚊帐里飞着十几只萤火虫,像夜晚的星空一样,一闪一闪亮晶晶。
第二天早上,天刚微微亮,她就把我摇醒了。我睡眼惺忪地跟在她身后,她在窗台上拿起两把镰刀,就出了门。四处都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湿润的空气中伴着桂花的阵阵香味。远处的山脉,在雾蒙蒙中,像一幅水墨画。不知是晨雾托起了山峰,还是山峰挽留了晨雾。近处的稻田间,响着打谷机的轰鸣声,趁着早上这一波清凉,收割秋日的金黄。农忙的季节是劳累的,也是快乐的。稻秆就铺开在收割后的田间晒干,有牛的,就捆回家给牛吃,没牛的,就在田间烧掉,稻灰是很好的肥料,为来年做准备。
她突然跑回家,回来时,衣服兜里装了东西,走到一堆正要燃烧的稻秆前,把兜里的东西放进去,我看到了,是几个红薯。
我们躺在稻草上歇息,吃着烤好的红薯,剥开有些发皱的,焦黄的红薯皮,露出金黄色的肉,趁着热腾腾的劲儿,咬一口,软糯香甜,烫着嘴,也要吃。吃完,还要舔一下那层里皮,别遗漏了任何一点粘在上面的肉。红薯暖胃暖心,不觉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阵歌谣声。
小皮球,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
五五六,五五七,五八五九六十一。
六五六,六五七,六八六九七十一。
待我睁开眼,看到她和两个同龄的女孩在场地上跳橡皮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稻草,我也凑近了去看她们玩,看她熟稔地一会跳,一会点,一会勾,一会踩,一会转,那双崭新的千层底棉鞋,更是看花了我的眼。她看我定定的盯着她的鞋子看了很久,便说:给你穿吧,很暖和,妈妈新做的。我正要说“我的脚这么大,哪能穿啊”,话未出口,她已经麻利地脱了下来,摆在我脚跟前,并催促我快点脱下鞋子,她的脚正冷着了,要冻成猪蹄子了。我试着把脚往里伸,一直伸到底,脚后跟往下一踩,“刚刚好了”,她欢呼着。
“穿着新棉鞋,和我们一起跳吧。”
我又是跳,又是点,又是勾,又是踩,又是转,橡皮筋像一根魔绳一样,引领着我的脚做各种动作。跳出了一身汗,跳得神清气爽,跳得耳清目明,跳得时光倒流。
“再跳最后一盘,你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为什么要回去?”,我还没玩够了,我还想多玩一会。
“从哪来回哪去。”,她怎么又变回了那个玄乎乎的哲学家。
“穿上这双鞋子,你已经找到她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正要和她再说点什么,耳旁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妈妈,我要尿尿。”
梦已醒。
窗外大亮。
昨天的太阳好,被褥晒过后,睡得出汗。
抱二宝尿了尿,穿好衣服起床。
我开始准备早餐。打开冰箱看了看,有一根红薯,就煮红薯粥吧,香甜。
“梦里寻她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削着红薯的皮,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