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六十九了,闲不住,总想挣点钱。
在他年轻的时候,还没有打工的说法。大家都窝在家里,侍弄庄稼,挣不了几个钱,也饿不死。没成想,他到这个岁数,还有人请他干活。工作是帮人做饭。
他年轻时是乡厨,我们当地人有大凡小事、婚丧嫁娶,都要请人做厨,在院坝上办九大碗,坐不下就吃几轮。爹就是全乡第一名厨。因为他当过两届副村长,偶尔也能被点名,到县上或者乡上帮做顿饭,接待县领导或外地来的领导,这是他的高光时刻,跟我们写的文章被推荐发表了一样。
他们做厨并没有酬劳,还得忙活四五天,从杀猪开始,一直到把客人送走。
我们老家办席至少三天,比如结婚,第一天支客,第二天正酒,第三天再吃一天,第三天晚饭或第四天早饭歇客,这其中,第一天可以没有肉,第二天早饭晚饭都是正席,都是九大碗,后来还创新外加干碟和炒菜。第三天可以吃剩菜,加一些凉菜卤菜之类的,但最后一顿歇客宴必须是正席。也就是说,一次做厨要做4-5顿至少几十席、甚至上百席的大菜农家宴。完事后主家感谢两包洗衣粉,加上一些道谢的话,讲究点的也会送一些没吃完的小酥肉。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们都劝他不要再去帮这种忙了,油烟对他的支气管炎很不好,到冬天咳咳卡卡的,听上去让人心疼。但他一直坚持,说抹不开情面。我分析,这是一种自我存在,是他在乡村公共生活中的一个身份,被人尊重和依赖。后来,他终于承受不了做几十个席的劳动量和几天几夜的熬夜了,离开了他的乡村美食大舞台,回归到他后半辈子钟爱的麻将桌。平心而论,他老人家牌打得臭,眼睛也不好,不过输赢来去也不过百十元,混个时间。
打了几年牌,也种了一些地。我们想,这就是他的老年生活了。没成想,年老了,爹居然能靠厨艺出去打工,工资最多开到4000元。我和姐是反对他这个年龄外出的,担心他的身体,但他“初心”不改,十分坚决,不然就在家里和妈吵架。我们只好由他去了。
第一次外出,他在一个采砂场帮人做饭,幕后老板是县发改委的两个小领导。他做了不多久,他们找了一个更年轻、工资要求更低的,据说是一个工人的老婆,把他替换了。爹愤愤然,说那人手脚疲,饭也做得不好吃。我们劝他看开点,回家休息。后来有一天,8月17日,发生了山洪,好像离他们工地不远,新闻报道当地死了几个人,工友些好像没事。
第二次外出,他在一个矿山帮人做饭,山高路远,在一个大峡谷边上,夏天干热,冬天风冷,没多久他喘不上气来,回家时已走不动路,我和姐都不在当地,妈用鸡公车推他去乡镇卫生院输液,几天不见好,我又托人送他去了县医院,医生诊断说十有八九是肺癌。我连忙开车回去看他,在县医院的病房里,屋中间摆了个椅子,放一个铁盆,医生拿根长针穿刺进去,抽胸腔的积液,泛红的淡血水,一抽大半盆,爹微闭着眼、呲着牙,忍痛配合治疗。抽完,他人一下轻松了,能够说话聊天,等半天又需要抽一次,因为积液源源不断。
同村的一个伯伯去看他,他对伯伯说,他们说我得了肿瘤。我死不了,我还要看我晗晗结婚。晗晗是我女儿,当时才7岁呢。我估计爹不知道肿瘤是啥意思,所以他神情很淡然。我曾经联系慈善机构给县医院捐过几十万的设备,院长居然没有来关心,只是对我认识的医生说,血性胸水应该是肺癌,我有点生气。
过了几天,我联系了华西医院的朋友,急诊转院,到了华西,等了三天,三天里问了好多熟人和专家,很权威的肿瘤科主任在电话里说,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肺癌,我一下就哭了,老婆说就算是也要面对,尽快看病确诊,伤心没有用。三天后入住中西医结合科,一个星期就出院了,诊断为结核性胸膜炎,回来吃了几个月的药,就基本好了。最气人的是,我把他送回县医院按华西医生的方案继续治疗,县医院的医生还在说,你这就是肺癌,华西都医不好才送回来的。我打电话把医生臭骂了一顿。幸运的是,这次治疗,他的慢支炎居然一并好转了。
出院后我们劝他,就在家修养,挣钱的事我们来。其实说这个话,我们很没底气。我作为一个工作了近20年的研究生,每个月拿到手的死工资也不过4200元。姐照顾娃娃读书的同时,在超市上班,也不超过2000元。不过我们都不花他的钱,他们自己有积蓄,也舍不得花。
接他去成都看病那天,他坐上我的标致307——这个车开了10年了,一直没钱换——他很高兴,边看窗外风景,边讲他从工地回家时走不动路,怎么才到的家,妈怎么用鸡公车推他去医院,说得很轻松。还感慨以前我们家好恼火,好穷,现在也可以开着车,可以到大城市去看病。我想着他的病情,担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又想着两个老人独自在家的酸楚,泪流满面,姐也哭了。我在成都上班,姐姐在县城,我们没有尽多大孝心,经济上也不算宽裕,风烛残年的父母还要出去挣钱(妈偶尔帮人栽葱,一天才40元),心理特别难过。当时就想,父母到底靠了我们什么呢?
第三次外出,他在一个工地帮人做饭。这次是在网上找的活路,我姐帮他看见的信息。他在家天天让姐给他找个事做,我姐拗不过。老板是我们县的两个农民,一个姓甘、一个姓董。他们接了一个活,在成都附近的乡镇上修路,埋涵管。这是爹打工走得最远的一次。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到成都了。我说你来成都做啥子,咋不先告诉我,你在哪个车站?他说我在某地,我给几个老板弄饭。我才知道他又一次上班了。
这次老板对他很满意,主动把工资加到4000,他也很满意,说大家对他都很好,房东老杨和他处得好,他给老杨留饭,老杨骑电瓶车带他到处转。不做饭的时候,他就走路,最远走好几公里,有次还迷了路,后来七转八转才找到路。租住的房子内,老板安了WIFI,他学会了微信视频,无聊时就给我们视频,有时上班时间也打起来。他说两个外孙也不给他打电话,是不是觉得他烦。在刚毕业的外面的世界里,老人的孤独是他们体会不到的。
没多久,我有个会,要经过他们所在的区域。他们租住的农房离成都近一个小时车程。我下班才出发,路过时天都黑了。房子是三进加偏房的格局,中间是客厅,大沙发、彩电,条件还不错;左边是里外两个卧室,房东老杨自己留着,他老婆孩子在深圳,就和工人们一起吃饭,也不提饭钱的事,老板也不计较。右边两个卧室打通了,搭了通铺,七八个工人都住在一起,爹睡靠墙最里头。多数被子黑亮,散发着一股臭味。爹的被子算最干净的。他说,那些年轻人都不洗脚,也不洗被子,脚臭汗臭,有的还打呼噜。灶间在右侧的偏房内,有天然气、猛火灶、自来水。聊了几句,他送我出来,看我上了车。夜幕下,一个瘦削的身影一直给我挥手,其实他年轻时是个胖子,老了瘦多了。我想让他随我去市区,宾馆标间可以住两个人,第二天早上送他回来,他说凌晨就要起来做饭,太麻烦了。
又过了个把月,我带了娃娃去看他。女儿说带上我烧的排骨,让爷爷尝尝,我把红曲米放多了,肉有些发红,口感尚可。我还拿了些茶叶、苹果,买了一些常备药。
因为是白天,看清了乡村公路两旁排列整齐的柏树,遮天蔽日。树荫里开了十多公里,路左边空了四棵树的位置,有一座水泥桥,从那进去是龙湖地产的一个苗圃,在苗圃内有一座农房,他们就租住在这里,周边环境还不错,适合散步。
爹很开心,多好早就在桥边等候。 待了一会儿,和老杨叔打了个招呼,老板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说出去走走,开车带爹去附近转转,上了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说是老杨家属从深圳回来,拿给他的,他留给晗晗吃。晗晗和她交换了排骨,氛围很融洽。
开了几十里,游览了一个田园综合体开发项目,还没修完,不要门票。在爹的概念里,农村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项目。他当村干部的时候,乡村振兴还没提出,农村修路饮水全靠村民自己。在园区内,我陪女儿玩了滑梯、攀岩、秋千,爹在旁边一直看着,提醒孙女注意安全。
在休息区,我找了位子坐下,爹问收不收钱哦,我说不喝咖啡就不收。他说过一阵就是晗晗的生日了,他要拿钱给他,我从他拿出的几百元钱里抽了两张,说够了,小娃娃不要给她太多钱。女儿也懂事,说不要那么多,谢谢爷爷。
转了几圈,看了几栋我们买不起的别墅,探讨了别墅前绣球花的品种,因为下午四点过还要做饭,我先把他送回去,再返回成都,他留我们吃饭,我们说还早,也不方便在他们那吃。
回去的路上我想,除了住宿条件,总体还比较放心,心里的愧疚感好了一些。给妈和姐都打了电话,说了一下我看到的情况。
又过了一阵,我被安排驻重庆工作一年。临行前,我去看了爹,带他逛了附近的一个网红艺术村,青山环抱、绿水绕村,我们村前村后游览了一番,还在村里的网红建筑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他从兜里掏出在租住房附近捡的板栗,我吃了几颗。他又聊起,自己捡了很多白果,都晒干了。我在网上搜了,白果要去芯才能吃,不然有毒。我给他照了几张相,发给姐,姐说爹头发全白了。
今年10月6日,老婆带娃娃到重庆玩,正陪他们看魁星阁,接到爹电话,他说我搭朵了。这是我们老家的土话,就是摔了。我说严重不,他说在下小雨,他去丢茄皮,回来在院子里踩滑了,手腕上面的骨头翘起来了。我赶忙说,不能动,可能骨折了,马上去医院照个片。工友些送他去了当地的骨科医院,一检查,桡骨骨折,当即安排住院。两个老板都在外地,连夜赶回去,凌晨一点过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先复位,复位好了就不用手术,等了几天,说复位不理想,还是要做手术。我担心医院为了挣钱,放宽手术指征,还把片子发给医生朋友看了。
星期一,医院安排做手术。我请了假,赶回去看爹。路上,老板说已经进手术间了,但是在排队,四台同时做。我高铁转地铁,再转动车,再转公交车,快下午五点才到医院。爹刚出来不久,精神状态还可以。我买了蛋白粉和补钙的营养品,陪他聊天,一个大病房住了5个人。两个老板都在病房护理,还算尽心,我略感宽心。医生说手术不复杂,很成功,输几天液,然后慢慢康复。我赔了他三天,假满了,只好赶回重庆。到了星期天,爹吵着要出院,说躺着难受。和医生商量了,老板当然也希望能早点出院,星期一就办了出院手续。其中一个老板开车把他送回家。医药费是老板付的,给了两个月工资,还有营养费。爹说大家处得好,不要为难老板,早点出院,也为他们省点钱。回家前一晚上,他打电话安排姐买牛肉、卤菜、杀鸡,我打电话问他你要招待哪个?他说招待送他回去的老板。我劝他,你手受伤了,没必要这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他不高兴,把电话挂了。
爹在家养伤已经四天了。他告诫妈和我们,不要说他在工地上摔伤了,就说在家里绊了一下,不严重。他忌讳人家说出门不顺当,农村人舌根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