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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间隙】+【不一样】之喜
彩霞拖着红色的大号行李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情像俯趴在海浪上,没来由地涨起又落下,她想可能是自己太久没回来的缘故,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10年,她也35岁了,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姑娘了。十月半响晴的好天气,下午的阳光清冷温暖,但亮得刺眼,彩霞戴着墨镜,像个与周围山林环境格格不入的独行客。小路转过一个弯儿,大喇叭传出唱戏声,豫剧经典曲目《抬花轿》的唱段,女旦喜悦的唱腔随着嘀嘀嗒嘀嗒的伴奏声,让彩霞的心一紧,随之又松弛下来。彩霞把墨镜推到头顶,抬头远望,声音来源处是高耸的山峦,深秋时节,悬崖峭壁上层林尽染,红黄斑驳,像一幅绚烂的水彩画。那幅画的色彩伸展着,绵延着,顺着山的走势,一直逶迤到彩霞身旁的土坡上。枯黄、深红的树叶稀稀落落,长在黑灰色的树干上,萧瑟而倔强。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很大,一棵一棵挺立在干硬的土地上,树下荒草连片,枯枝败叶堆积。彩霞觉得什么事情都是远看比近看更漂亮。她拽了拽衬衫的下摆,踩着齐膝高的细跟黑皮靴,哒哒哒地向前走。喜庆的唱戏声越来越大,彩霞也跟着熟悉的戏词哼唱,胯也跟着扭了起来,好像喜庆的气息沾染到山林田野,那些枯枝败叶也变得灵动欢快起来。
看到堂叔家高大的门楼了,焕然一新。已经不是彩霞小时候那个简陋的,红砖砌起来的矮墙,墙里嵌着生锈的小铁门。如今为了给堂弟结婚,堂叔新修了房子,大门楼加高加宽了,贴着暗红的瓷砖,门楣和门框上镶嵌着各色瓷砖组成的字体和吉祥寓意的花鸟图案,瓷砖被阳光照着,闪闪发光,真气派。若说没变化,就是大门口外斜坡两侧的红石板。彩霞仿佛看见8岁的自己在那些石板上蹭来磨去,跪着、趴着、躺着,裤子的屁股和膝盖处磨得越来越薄,直至成个大洞,回家后奶奶一边骂她一边给她补裤子。石板上坐满了人,堂婶手里拿着一捆儿一拃长的红布条分给大家伙儿,她的脸上难掩笑意,她的儿子明天就要结婚了,她的人生任务完成了,她肯定想到了接下来含饴弄孙的好时光。她把红布条递给一个倚墙站的老妇人,两个人面对面唠了起来。彩霞隔远辨认出来那个老妇人是吴杰龙他妈,干什么事都喜欢掐个尖儿的李春香。她真是老了,整个精气神儿都塌了一半。也难怪,听说吴杰龙离婚了,房子、孩子一个没落着,每个月还得给前妻抚养费。彩霞冷笑,她把头顶的墨镜拿下来,挂在胸口,她拉紧了行李箱,使劲往下踩着高跟皮靴,她想让行李箱哗哗啦啦的滚轮声和哒哒哒的鞋跟声压下大喇叭里的唱戏声,响声惊动了大门口聚着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彩霞。
李春香最先反应过来,她说这不是彩霞吗,越来越漂亮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她的身体已经上前来迎接彩霞。在李春香眼里,彩霞像亮眼的明星,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鬓边垂着两绺卷发。脸上描眉画眼的,好看。粉搽得白白的,尽管脖子和脸的肤色不是很一样,但不明显。嘴唇涂得红红的,还泛着光,看着饱满圆润。身上的衣服穿得也洋气,不像村里人早晚怕冷,裹得长衣短褂,清一色的暗沉。彩霞光腿穿着一条红色紧身短裙,踩着一双齐膝的高跟黑皮靴,露着半截大腿,显得腰身纤细,个头修长。彩霞夸张地张开双臂,想给堂婶一个时髦的拥抱,只觉脚底被一个石子硌了一下,没站稳,身子侧着一歪,没拉箱子的手臂为了平衡,虚晃着张开,差点趴在地上,上半身紧绷的白色衬衣往上一涌,大半个后腰凉嗖嗖的。她已经被人扶住,背上裸露的皮肤感觉到被粗糙的手指剐蹭了一下,衬衣已被人拉下盖住了,是李春香。彩霞撑着行李箱,咧着红润的嘴唇笑,仿佛看不见眼前扶她的人,热络地跟门口其他人打招呼,喊着叔好,婶儿好,大爷大娘好,爷爷奶奶好。她身体越过李春香,弯腰抱到了堂婶,调侃道许久不回家,净想着嘚瑟,忘了老家的石头路专治城里人的矫情。她似乎知道堂婶要说什么,已经回她话,婶儿,我不冷,带了好多衣服呢,马上就换了,她拍了拍随身带的红色大行李箱。
李春香讪讪的,脸上依旧堆着笑着跟彩霞说话,杰龙说他也在回来的路上了,早知道让他去火车站接你一下,你就不用这样折腾了,一个人带个大箱子,怪累的。彩霞说出了火车站,租车多得是,她就想走走老家的路,才特地坐公共车回来的。看到院墙外正跟堂叔商量着盘大锅灶的堂弟,彩霞咋呼着喊,新郎官,明早上姐给你化妆。还有叔,你也要化,面目黧黑沧桑的堂叔吓得连连摇手,惹得周围的人纷纷说笑起来。彩霞赶热闹,拉着堂婶的手,说明天要把她化得仙女儿一样,也让她再嫁一次堂叔。堂婶直接笑得眼眯成一条缝,弯下了腰。她说别化成妖魔鬼怪,把人吓走了。李春香凑过来了说彩霞是见过大世面的,看人家这通身的打扮,就知道差不了。彩霞不接李春香的话,心里一片平静。她看到路边几棵狗尾巴草,有些发黄,快要败落了。她用那些毛毛虫一样的穗子编成小兔子,编成戒指套在手指上。再用红薯叶的茎一点一点撅折,连成耳坠和项链,挂满了耳朵、脖颈和脑门。她咯咯地笑着、闹着,肆意而快乐。背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李春香看到,一脸嫌弃的表情,她站在丈远的地方,喊吴杰龙的妹妹小凤,指桑骂槐地训斥道,疯疯癫癫的野什么,你也跟着乱嚷嚷,像什么话,又不是没爹没妈管。彩霞垂下了头,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抓起头上的红薯叶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扭头就跑。李春香怎么就变了呢,彩霞不想猜,李春香在她的心里再也掀不起涟漪,她好与坏,与她彩霞有什么关系,李春香不过是她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她以后还会认识许多人,那些人又左右不了她什么。
彩霞被堂婶安排在二楼最东头的一个房间,堂叔家不仅修了新门楼,还起了二层,二楼一共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标准的两人间。房间里的床、被褥仿照酒店的标准,崭新、暄软的白,刚进门还能闻到淡淡的新装修的板材味。堂婶说用的材料都环保,又开门开窗晾了大半年,让彩霞放心住。彩霞将行李箱放在窗下,屋里走了一圈,说挺好。堂婶说彩霞回来一路上乏了,先休息一下,别误了吃晚饭。
彩霞站在窗前,望着堂叔家隔壁倾圮的院落。院里肯定长满了野草,房顶的灰瓦塌下去一块,裸露的石头墙壁上两个黑洞洞的窗户,窗棂还是木头的,里外开的窗扇上留着以前绿色窗纱的残迹,由于年久失修,窗棂格栅的油漆剥落,人要是使劲一推,不知道会不会碎成一堆。可那座房子也温馨幸福过,秋天爷爷收回家的玉米堆满了半个小院,彩霞和奶奶坐在小山一样的玉米堆前一个一个撕开外皮,爷爷把连在玉米尾巴上的外皮编织在一起,黄灿灿的玉米棒子被成串拎起,爷爷爬上靠墙的梯子,把一串串的玉米棒子挂到了房檐下,房子像镶上了一圈黄闪闪的金边。金边的正中间是屋门,屋门两边一人高的地方有两根插在墙里的木头棍子,小孩手臂粗细。秋天的柿子连枝带叶摘下来,用绳子系紧,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木棍上,那时的屋子就像金色链子上挂了两颗红色的宝石。彩霞记得邢南带她去买首饰,她一眼就相中了那条红宝石吊坠的金链子,她眼前浮现出了爷爷秋天打扮的房子。都过去了,彩霞眼窝有些发热,奶奶先走了,不过一年光景,爷爷也走了,家就荒了,没人等的彩霞也不用再回来了,房子就这样朽坏了。
彩霞弯下身打开行李箱,把一个黑色的化妆包扔到床上,低头开始翻找衣服。她拿出一件绿色的外套,及腰的短款,她将紧身的白衬衣脱了,穿上绿色短外套试了试,不满意,直接脱下来扔到床上。彩霞又接连试了两件,全是短款,老家气候偏冷,短款衣服不保暖。她到底买了多少件这样的短款外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穿长款衣服的。在遇见邢南之前,她选择上衣的长度一定要盖住屁股,她觉得自己不好看,腰上有赘肉、大腿又粗壮,身体只有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才觉得安全。但邢南发现了彩霞,也让彩霞有了觉醒,女人就像绽放的花朵,就是要肆意地炫耀,让人看,被人赞美。藏着掖着、被束缚着不会让花儿开得更美,反而会让花朵自伤自怜。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何必让自己那样累,只要心里没有羁绊,怎么活都洒脱。半裸的彩霞叉腰站在屋里,看着床上凌乱的衣服,她不知道哪件更好看,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想让自己成为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她想用一件衣裳告诉所有人,这些年她一人过得很好。敲门声响起,彩霞说了声进,堂婶来了也好,正好帮她选一选。门开了一条缝,嘭一声又关上,彩霞扭头去看。一个男人吞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穿上衣服我再进来。彩霞一下就想到了吴杰龙,嘴角无所谓一撇,床上随便拉了一件外套穿上,说进来吧。
吴杰龙进来看到彩霞还在扣扣子,肚脐眼附近裸露的腰身正好落入他的视线,他心里骚动,目光无处放,他低头看着地面。李春香告诉他彩霞回来了,比过去更漂亮了,还是一个人。他就很想见她,刚才尽管只是不经意恍见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可吴杰龙的心乱了,他心里升起隐隐的期待和希望,但彩霞的反应让他的期待有些落空,她没了以前的凌厉和矜持,平静的从容中让吴杰龙不安。他说他刚到,听说她回来了。彩霞穿好了衣服,还是一件白色的外套,低浅的领口,露出锁骨,脖颈细长。她双臂抱胸,挑眉看着吴杰龙,他没话找话说,他不敢看她,玩心顿起,彩霞说你看我是不是变美了,还想跟我好吗?大胆的撩拨让吴杰龙抬起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彩霞切一声放下手臂,一屁股坐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嘲笑对面的男人,婚都离了,什么没见过,装什么纯情大老爷们。彩霞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吴杰龙坐下。吴杰龙将对面床上的衣服挪了个空,坐下。彩霞笑问,你嫌弃我?彩霞的眼泪汩汩冒了出来。吴杰龙拘谨地挪过去,吞吐着说没有嫌弃。那就坐这儿来,彩霞委屈又理直气壮的声音,让吴杰龙似曾相识。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我就回家跟你妈说,把我娶回家。二十多岁的彩霞站在地头,满头大汗,她刚锄完二分地的玉米苗,吴杰龙来见她,她不领情。彩霞的话让吴杰龙害怕,他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别人听了去。彩霞气愤地剜他一眼,扛起锄头转身就想走,他慌忙走上前拦住她说,这事儿急不来。彩霞推了他一把,他差点坐到田埂上,什么叫急不来,镇上那姑娘挺美吧,有爹有妈,嫁妆又丰厚,你妈巴不得让你搬过去给人家做儿子,当我不知道呢。你妈想要钱,你想让我跟你好,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儿,让你们母子全占了。吴杰龙说他没有想过娶别的姑娘,他气呼呼地走了,他说让彩霞等着瞧,会给她一个交代。彩霞,别闹了,你不是个好女人,我也不是个好男人,咱们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折腾呢。白开水一样的日子有什么好?彩霞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彩霞你不要觉得自己本事很大,有多大魅力,以为哪个男人都像我一样看得上你。你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是。一句接着一句羞辱的话,在彩霞的脑子里炸响,她被邢南气得无语反驳,她崩溃又屈辱,哭的时候邢南从来不知道。
看到吴杰龙,彩霞跟自己较劲的虚荣心、好胜心涌了上来,彩霞看着近在身边的吴杰龙,真是个听话的好人。她抓住吴杰龙的胳膊,感觉男人的身体僵直,他一动不敢动,彩霞的手移到了吴杰龙的大腿上,她侧身仰头看着身边的男人,故意眼神迷离,像醉了一样似笑非笑。吴杰龙想这个女人这些年一定经历过什么,但似乎都不重要了,再见到她,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慌乱。他想她,脑袋昏沉,一丝将断未断的理智让他想到了诱惑,却不想停下来,他挣断了道德那条线,甘愿沉沦。他一把抱住了彩霞,想吻上去。彩霞惊吓,赶忙躲开,吴杰龙失去理智,彻底迷失,仿佛掉进一个无底深渊,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充满了焦灼的渴望,只想追寻着他认为的那个方向前进。彩霞被吴杰龙的蛮力推倒在床上,她心里一沉,吴杰龙让她害怕,她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冒失,危险和后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桓。吴杰龙的钳制像个牢笼,她挣不脱,她想喊,还没发出声音,又被吞没。彩霞虚晃的两手无处附着,腿也使不上力气,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闷死,有了喘息的空间,彩霞从两人窄窄的空隙里抽出手臂,她的手掌打在了吴杰龙的脸上,慌乱的彩霞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巴掌。
一切静止了,秋冬天短,黑得快,太阳落山也不过眨眼工夫,天光暗下来,屋里半明半暗,笼罩着让人冲动、暧昧的氛围。彩霞仰面躺着,瞪着眼看着房顶,洁白的墙面看得眼晕,她脑袋里空空的,她推了推吴杰龙,小声说起来吧,开个玩笑你就当真了。吴杰龙意识缓了过来,他松开彩霞,直起身子,他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彩霞说没什么,都是过来人,也怪她举止轻浮了。吴杰龙似乎没听彩霞的话,说这么些年了,心里总想着她,放不下。婚姻出了问题,想彩霞就更厉害了,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真后悔当年没娶她,他觉得当年要是顶住母亲的压力,娶了彩霞,现在可能就不会离婚,孤零零一个人。彩霞没让吴杰龙将话说下去,她说见面就聊这些没意思,都过去的事了,她都快忘记了。吴杰龙看向彩霞的目光有疑惑,彩霞整理着头发,淡然地说你肯定觉得我说这话是骗你的,若我忘了过去的事儿,刚才的行为算什么,明明就是我先勾引你的。我若告诉你我刚才是故意的,你信吗?人有时候干什么事都是心血来潮,可能一个念头来了就想试试。彩霞的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可有些事是不能试的,跟泥潭一样,一试就不好拔脚,就算拔出来也沾一身泥。你当年不娶我就对了,我现在想想,还挺感谢你妈。你现在就算离了婚,可有体面的工作,也能挣钱,好女人多的是。吴杰龙有些失望,他说是吗,看来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不错。彩霞说要活得不好谁出去。
彩霞起身把屋里灯打开,说你刚才进来有人看见吧,黑漆漆的,别让人觉得咱俩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吴杰龙说你怎么变化这么大,会打扮了,说话也没遮拦,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吗?彩霞说人总会变的,要成长。我只是不想做以前的彩霞了,嘴上咋咋呼呼,牙尖嘴利的样子,心里却活得没底气,做的事窝窝囊囊。吴杰龙说窝囊的是我。彩霞收拾床上散落的衣服,背对着吴杰龙,她说要是放现在你妈说我没爹没妈没教养,我一定会怼回去,然后把你拐跑了,两个人随便什么地方不能过日子。可惜啊,我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喜欢你的那份心,也没了跟你妈较劲的想法。吴杰龙说你真是不一样了,说话我都不懂,我只知道我现在还想娶你。彩霞嗤嗤地笑,说两人可以下楼了,快要吃晚饭了,老家的大锅菜味儿她想了许久。
晚上招待亲朋乡邻的酒席热闹非凡,彩霞喝得上头,晕乎乎的,人太多,三言两语的交谈起哄,人就容易兴奋,兴奋起来,三五杯下肚都不值一提。况且他们说的都是夸赞彩霞的话,长辈的人说彩霞出息了,万一哪天走在路上碰见了,彩霞别不认识他们。平辈人羡慕彩霞有钱,酒席上的酒水都是彩霞买的,村里人逢年过节都难得喝上的好酒,有面子。他们一个一个跟彩霞敬酒,套近乎,推杯换盏,彩霞来者不拒,她觉得自己今晚是真正的主人,脚下有根,她喜欢这种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人生得意须尽欢,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的彩霞能说会道,像只飞回来的金凤凰。
彩霞走出堂叔的院门,一阵冷风让她一激灵,但脚底虚浮,走路不受控制,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出了院门,是黑沉沉的夜,安静极了,身后的乱嚷嚷的人声有些虚无缥缈的不真实。彩霞回头,发现堂叔家灯火通明的房子像黑色大海上漂浮的灯笼,不知道要飘向哪里去,彩霞也不知道自己去哪里,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着。吴杰龙跟在她身后,让她慢点。彩霞转过头让他回去,跟他说我没醉,就是出来醒醒酒,走不丢的。吴杰龙还跟着,彩霞生气地说,你没听见我的话吗,让你别跟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当初我想要你你不要我,如今我不要你了,吴杰龙你听见了没,我不要你了,死都不会要了。吴杰龙说她喝多了,别乱走掉沟里。正好我就地埋了,省得将来客死异乡,没人收尸。彩霞脚下被绊了一下,吴杰龙扶她坐下来。彩霞茫然地环看四周,问他这是哪里?吴杰龙说你家的老房子门口。彩霞的眼泪没忍住,她看向破败得快要倒塌的大门,嘤嘤地哭起来。悲伤在她心里流淌,像条天河,她漂浮在河上,停不下来,也落不了地。吴杰龙问她到底怎么了?彩霞只是哭,她看见了爷爷奶奶,模糊印象的父母,他们都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孤单地站在风里,风很大,也很冷,彩霞觉得自己太可怜了。李春香在村里人最多的地方喝骂吴杰龙,没出息的瞎眼东西,娘家陪送有房有车的好姑娘不要,偏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野丫头。你要娶她,就没我这个妈。彩霞跟邢南吵架,拿着自己的伤口当武器,我爷,我奶,我爸都死了,我妈跑了,我们家就我一个,你威胁不到我,你要真能耐把那个我都不认识的妈找来,我谢谢你。彩霞呜咽的哭声被黑夜吞没,吴杰龙干站着,等着她自己哭乏了。彩霞吸着鼻子说哭一下反而酒醒了不少,你怎么也不劝劝我。吴杰龙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彩霞说男人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上手就行了,没有什么事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难怪你老婆跟你离婚,你婚后肯定也是个无趣的人。吴杰龙讥讽道,你就是经常被这样安慰的吗?彩霞说你又恼了,玩笑话都说不得。不过你说对了,他就是这样的人。那他不娶你?吴杰龙出语不善,语气明显带着恼怒与羞辱。彩霞说你真是杀人诛心呀,不过你今天晚上很有魅力,你坐在酒桌上,我看过去,就属你有气质,成熟沉稳多了,有那么一瞬间,还真让人有点心动。可惜回不去了,我们不可能了。你也不要抱希望,等堂弟的婚礼一结束,我就走了。吴杰龙没有动静。
彩霞起身说,我要回去睡觉了,浅醉深眠,也省了我晚上睡不着胡思乱想。彩霞仰头看天,星星格外明亮,像黑色幕布上镶嵌的宝石,璀璨耀眼。这样美丽的夜晚,真让人留恋,不知道过了今晚,还要多久才能看到。彩霞的语气充满了感伤和惋惜。吴杰龙没有看天,他常回来,什么时候都能看。他用幽深的目光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仿佛带着一层光晕,在暗夜里发着光,可她只有彩霞的皮囊,所有他听到的话、感受到的气息都不是原来的样子,她说话露骨,动作轻浮,却又充满了诱惑。他鄙视自己,却又情难自禁地跟着她走。他分不清她到底是拒绝还是欲擒故纵,明知道她在嘲笑讥讽自己,却又像窥探者,甘愿忍受,只是为了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生活。他见她不过短短五个小时,却好像过了半生,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失,他丧失了判断能力,混淆了对错。吴杰龙烦躁,他对自己发怒,对彩霞说我先走了。步子还没迈出,胳膊却被彩霞一把薅住,娇嗔道你干嘛,都陪了这么久,这大会儿又受不了了,跟我一起。吴杰龙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夜深人散,彩霞听到楼下零星的杯盘碰撞声,院子里窸窣的脚步声,堂叔堂婶在收拾一地的杯盘狼藉。彩霞睡不着,心烦意乱。吴杰龙那个傻子,该不会为自己几句挑逗的话就当真了吧,自己这又是何必呢,好好的,去撩拨一个老实人,难道就为了自己那点虚荣心。这种为了自己舒服,不管别人死活的行为,跟邢南又有什么分别。她跟邢南还真像,本就一路人。“啪嚓”,紧接着传来堂婶“哎哟”声。彩霞开了灯,披上衣服从楼上下来,堂婶的手被摔碎的盘子划破了,堂叔正拿卫生纸给她缠上。彩霞接过堂婶手里的活,让她坐下来休息。堂婶问她怎么还没睡,说到堂弟婚礼用的酒水,说让她破费了。彩霞说堂叔堂婶就是她最亲的人了,堂弟就是她的亲弟弟。堂婶干咳了一声,斟酌着问彩霞,春香让我偷偷问你,杰龙你可还愿意,我眼瞧着你俩回来这大半晌,说了恁长时间的话,他心里也有你。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知根知底的……我俩不合适,彩霞打断了堂婶的话。堂婶尴尬一笑说,我就是随便一问,你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彩霞看着堂婶说,婶儿你跟李春香说我不愿意,他们家要不起我了,彩霞伸出脚上的靴子说八千,伸长脖子拎起那条项链说两万,他吴杰龙一月的工资对我也不过两三顿饭的钱,我要回头我就是傻。堂婶咕哝着他们说那个男人有家室,他娶不了你。彩霞哼一声,李春香连人家面都没见过,瞎造什么谣。她凭什么相中谁了,谁就得嫁给他儿子,一个二婚头子有什么稀罕的,别人挑剩下的,轮到我这个野丫头了?她李春香可是看错了我。彩霞气红了脸,过了这么多年,李春香还想来拿捏她。堂婶赶紧压着说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明儿跟她说明白就是了。
乡间清晨啁啾的鸟鸣,清澈透亮,没有任何杂音,让听觉变得灵敏。彩霞从凌晨的浅眠中醒来,晨光透过黄色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沉静而美好。彩霞忘了昨夜心情的沉郁,又变得鲜活。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走进清早微冷的空气中,太阳正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干净纯粹的寒意顺着毛细血管进入四肢百骸,让人顿觉通透明媚。院子中央,彩霞把堂弟新房里的穿衣镜搬了出来,镜子前正前方放着一把椅子,旁边放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是打开的黑色化妆包。彩霞手里的粉刷在堂婶脸上扫着,堂婶闭紧了双眼,皱着眉头。婶儿别紧张,放松,要不然皱纹缝里扫不匀,彩霞化得认真,面部微表情跟着她的动作不停变化。晨光里的梳妆,这幅画面曾经让彩霞幻想过很多次,在她自家的小院里,她梳着头,吴杰龙从地里回来,她对着他笑,朝他撒娇,他就帮她梳头。邢南肯定不会的,他一出生就在城市,他才不会到这什么都不方便的乡村。邢南懂她也不懂她,他们本质上出生的根儿不一样,天差地别的距离。堂婶化完妆,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嘴上埋怨着不像话,彩霞能看出来她心底的高兴,那是同样身为女人才能察觉的自恋。虽然这一生会被各种各样的操劳、事务拖累,可那颗爱美之心从未熄灭过,那深埋心底被遮蔽的渴望,就像一颗种子,一有机会它就会破土而出。珍惜自己的美丽,勇敢地做自己想做的,管他别人怎么看。这是彩霞有一天觉得自己的心醒了,得出的结论,无比正确,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彩霞说堂婶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说得堂婶不自然地撇过了头。堂叔恰巧过来,堂婶开玩笑问他好看不,堂叔一本正经地说好看,成十八了。彩霞心里竟然泛起哀伤,堂叔堂婶笑得开心,她心里的悲伤却在扩大,一起变老的爱情模样让她梦寐以求,也许她这辈子也求不到了。
支在房顶的大喇叭又唱了起来,院子门外的小路上,堂弟正在指挥婚庆公司的人布置场地。今天的堂弟真帅气,刚理过的头发上了发蜡定型,脸上彩霞给他打了一层粉底,看起来唇红齿白,他是那样年轻,笔挺的西服,锃亮的皮鞋,朝气向上,这样的新郎一辈子嫁一次也值了,今天的他让人相信他会深爱她的新娘一辈子,不离不弃。鼓风机把红色的拱门吹起来,一共六个,最前面的拱门两侧特意装扮了新郎新娘样子的娃娃,丑萌丑萌的,充满气的身体随着风摇摆,像鼓胀的风帆,充满希望地迎接未来的新生活。堂弟站在那些红色的拱门下,长身玉立,亮眼而美好,令人怦然心动。中午的时候,他会带着新娘,堂堂正正地一步一步走过这些拱门,迈进院门,成为一家人。彩霞心里酸涩,揉了揉眼睛,看到吴杰龙已经来了,正在看她。她换上笑容说早啊,他回一个早,两人无话。
邢南的到来出乎彩霞的意料,他的车跟在堂弟迎亲婚车车队的最后面,却比婚车的头车还要气派。等车队的车辆一辆一辆散开,邢南直接将车开到了头车的旁边。他从车里出来,戴着墨镜,皮夹克黑长裤,贵气与痞气集于一身,他扶着车门,旁若无人地仰头张望。彩霞下意识想躲,邢南已经开口喊她的名字,声音大得盖过了喧哗的人声。彩霞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邢南一步一步靠近。邢南张开手臂,把彩霞抱进怀里。旁人看到的是男人对彩霞的爱恋,彩霞却听到邢南在她耳边呓语般的威胁,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天边儿我也能把你找到。彩霞脚下一软,邢南稳稳地撑着她。彩霞平复一下心绪,推开邢南,强颜欢笑,轻声低语对邢南说,你要想让我跟你回去,就别捣乱,让我弟安安生生把婚礼办了。众人的起哄声中,新郎抱起新娘往院子里走。堂弟路过彩霞身边,兴奋地朝邢南大声喊姐夫好,多喝两杯。邢南愣了一下,彩霞一把摘下邢南的墨镜,塞进他怀里,说入乡随俗,充什么大尾巴狼。邢南眼睛看了一圈,对彩霞说你不觉得这种仪式布置很俗气吗?彩霞讥讽道,你有什么资格指三道四,俗气你不也给不了吗。说完他才发现吴杰龙就站在旁边,想到他已经听到自己跟邢南的对话,耸肩一笑。
彩霞是婚礼当天下午走的,她知道邢南早就不耐烦了,吃席的时候根本没动筷子,亲朋乡邻来跟他敬酒打招呼,他假装客套,乘人不备,将酒偷偷倒掉。堂叔堂婶送他们上车,叮嘱路上慢点,多回来看看,彩霞不说话,只是落泪。邢南启动车子,彩霞抹着眼泪说开慢点,我想再看看。邢南说这地方又不在天边,你想回来不就回来了吗,我又不是不让。彩霞说还是少回来,我怕丢人。彩霞看向车窗外,看到站着目送她的吴杰龙身影,远远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挥手,忍住了。邢南一个急刹车,彩霞身体朝前甩出去,彩霞骂他,邢南没好气地问彩霞非要这样说话吗?以前的她多好,彩霞说以前你没告诉我你结了婚。邢南一脚油门踩下,汽车轰一声朝前冲出去,邢南发狠说那就这么着吧,等哪天腻烦了,我们再撂手分开。彩霞朝邢南喊我说了你慢点,她拉着车门,威胁他信不信我跳车。邢南慢下来,彩霞不想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没什么好纠结的,她太累太贪心了,总是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满意。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就这么着吧,交给时间,它会把什么都安排好,两人之间总有一天会明白清晰地分开站在河流的两岸,那个时候她和邢南都左右不了,只能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