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明強幹,算無遺策,瞞天過海,能夠騙過所有人,騙得過天地嗎?頭頂三尺真有神明嗎?
周明遠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上班族,在重慶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每天擠三號線地鐵,吃十五塊錢的便當,晚上回到渝北區那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刷手機。
那天他加班到半夜十二點,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江邊的霧大得嚇人。他走到黃花園大橋下的時候,忽然一陣心悸,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路邊的花壇裡。
等他再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
走廊兩側的牆壁是灰色的水泥,頂上掛著一排老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閃個不停。空氣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醫院消毒水混著什麼腐爛的東西。
「走錯了。」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周明遠猛地轉身,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後。那男人臉色慘白,眼眶深陷,嘴唇是紫黑色的,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
「什麼走錯了?」周明遠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生死簿上沒你的名字,抓錯了。」黑風衣男人嘆了口氣,「跟我走吧,送你回去。」
周明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死了?又沒死透?
「等等!」他腦子裡靈光一閃,「既然來都來了,能不能……帶我參觀一下?」
黑風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膽子倒是不小。行,反正時間還早,就當帶你轉轉。」
黑風衣男人帶著周明遠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每一條走廊兩側都是密密麻麻的鐵門,門後面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慘叫、哭泣、咒罵,還有什麼東西在牆上抓撓的聲音。
「這是懲罰區。」黑風衣男人淡淡地說,「做了壞事的人,死後都在這兒待著。」
他們走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有的房間裡,人被困在狹小的玻璃櫃裡,四周全是鏡子,鏡子裡映出無數個自己,每一個都在尖叫;有的房間裡,人被倒吊在天花板上,腳下是一口沸騰的油鍋,油花濺到皮膚上,滋滋作響;還有的房間裡,人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無數條未讀消息,永遠點不完,永遠回不完,直到精神崩潰。
周明遠看得頭皮發麻,腿肚子直打轉。
「這些……都是真的?」他顫聲問。
「你說呢?」黑風衣男人冷笑一聲,「活著的時候不信因果,死了就知道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這間房間的門是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一串編號。
黑風衣男人推開門,周明遠跟著進去,只看了一眼,就差點吐出來。
房間裡,一個男人被繩子穿過大腿,倒掛在天花板上。他的臉腫得不成樣子,皮膚上佈滿了膿瘡,黃綠色的膿液順著身體往下流,滴在地上,積成了一小灘。他的嘴巴被一根黑色的膠帶封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睛瞪得老大,佈滿血絲。
周明遠湊近一看,整個人如遭雷擊——那個倒掛的男人,竟然是他親哥周明輝!
「哥!」周明遠撲上去,被黑風衣男人一把拉住。
「別碰,碰了你也得留下。」
周明遠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他……他犯了什麼罪?為什麼會這樣?」
黑風衣男人低頭翻了翻手裡一個黑色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閃過一行行數據:「周明輝,四十二歲,重慶市南岸區人。生前以『慈善基金會』名義廣泛募集捐款,實則將善款悉數用於賭博、包養情人、購買奢侈品。受害人多達三千餘人,涉及金額兩億七千萬。按規定,倒懸之刑,直至贖清罪孽。」
周明遠聽得目瞪口呆。
他哥周明輝,他太清楚了。表面上,是南岸區一家知名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天天上電視,接受採訪,說什麼「用愛心點亮希望」。背地裡,周明遠早就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說他哥把捐款拿去賭博,還養了好幾個小三。但他一直以為只是傳言,沒想到竟然是真的,而且規模這麼大。
「那……那他還有救嗎?」周明遠顫聲問。
黑風衣男人合上平板,淡淡地說:「活著的時候自己懺悔,還有機會。死了就晚了。」
周明遠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旁邊的心電監護儀滴滴作響,護士正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醒了!醒了!家屬呢?趕緊叫家屬!」
周明遠掙扎著坐起來,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他哥倒掛在天花板上,膿血流了一地,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一把拔掉手上的輸液針,不顧護士的阻攔,衝出醫院,攔了輛出租車就往他哥家趕。
周明輝住在南岸區一套三百平米的大平層裡,平時周明遠很少去,覺得那地方太奢華,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到了樓下,按門鈴,沒人應。打電話,關機。他又按了幾次,還是沒人。正著急的時候,樓上的窗戶開了,一個穿睡衣的女人探出頭來,是他哥的秘書小劉。
「周哥?你怎麼來了?」
「我哥呢?」
「周總……周總在裡面,但是……」小劉的臉色很奇怪,「你上來吧,自己看。」
周明遠衝上樓,一進門,就聽見一陣低沉的呻吟聲,像是什麼動物被卡住了喉嚨。
他循著聲音走到主臥,推開門,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臥室裡,周明輝倒掛在天花板上。
不是用繩子,是用一種奇怪的黑色膠帶,一圈一圈纏在他的大腿上,把他整個人固定在天花板的吊燈支架上。他的臉腫得不成樣子,大腿內側長了一個巨大的膿瘡,黃綠色的膿液順著身體往下流,滴在床單上,積了一大片。他的腳被綁在牆上的一個掛鉤上,姿勢和他在那個世界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周明遠的聲音都在抖。
小劉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三天前開始的。周總突然說腿疼,然後大腿上就長了這個瘡,越來越大。他說……他說只有倒掛著才舒服一點,不然疼得受不了。我們請了醫生,醫生說從沒見過這種病,化驗結果一切正常,但就是治不好……」
周明遠看著他哥倒掛在天花板上,膿血滴滴答答往下掉,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哥……」他顫聲叫了一聲。
周明輝艱難地睜開眼,看見是弟弟,眼裡閃過一絲驚恐,嘴裡嗚嗚地說著什麼。周明遠這才發現,他哥的嘴裡塞著一團布,像是自己塞進去的。
他連忙把布取出來,周明輝立刻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疼……疼死我了……明遠,救我……」
「哥,你到底幹了什麼?」周明遠紅著眼眶問。
周明輝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變得絕望:「我……我把基金會的錢……拿去賭了……還有……還有小劉……還有……」
他話沒說完,突然渾身抽搐,大腿上的膿瘡猛地裂開,噴出一股腥臭的膿血,濺了周明遠一臉。
周明遠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明遠……」周明輝的聲音變得虛弱,「我夢見了……夢見我被倒掛在一個黑屋子裡……有人說……說這是報應……讓我懺悔……不然……不然就……」
他話沒說完,又昏了過去。
周明遠在客廳裡坐了一晚上,抽了整整一包煙。
天亮的時候,他做出了決定。
他把他哥從天花板上放下來,扶到床上,然後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市公安局經偵支隊,舉報他哥周明輝涉嫌詐騙、挪用公款。第二個電話打給了媒體,把周明輝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包括那些受害者的名單,全部發了過去。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基金會的財務,讓她立刻整理所有賬目,準備配合調查。
小劉站在一旁,嚇得臉色慘白:「周哥,你……你這是要……」
「救他。」周明遠淡淡地說,「也是救那些被他騙的人。」
接下來的半個月,周明輝的事情在網上炸了鍋。
“慈善基金會理事長挪用善款兩億賭博”的話題衝上了微博熱搜第一,評論區裡罵聲一片。周明輝被公安機關帶走調查,基金會被查封,所有資產被凍結。那些被他騙了錢的受害者,終於等來了正義——雖然錢可能追不回來多少,但至少,罪魁禍首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而奇怪的是,周明輝被帶走的那天,他大腿上的膿瘡開始慢慢消退。到了看守所的第三天,瘡口已經結痂。一個星期後,除了留下一個醜陋的疤痕,幾乎看不出曾經長過那麼恐怖的東西。
醫生也解釋不了這種現象,只能說是「醫學奇蹟」。
周明遠去看守所看他哥的時候,周明輝整個人瘦了一圈,頭髮白了一半,但精神反而比以前好了。他隔著玻璃,對周明遠說:「明遠,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沒有讓我變成那個倒掛在天花板上的東西。」周明輝苦笑了一下,「我這輩子,活得太虛偽了。天天裝善人,背地裡幹盡壞事。我以為沒人知道,沒想到……天道好輪迴。」
周明遠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對了,」周明輝忽然壓低聲音,「我進來之前,收到過一封郵件。沒有發件人,內容只有一句話——『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你說……這是不是……」
周明遠心裡一凜。
他想起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想起那條長長的走廊,想起那些鐵門後面的慘叫聲。
「也許吧。」他淡淡地說,「反正,你現在知道怕了,就好。」
周明遠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他打開電腦,準備把這段經歷寫下來——不是為了發表,只是為了記錄。他總覺得,這件事不該就這麼被遺忘。
他打開文檔,剛打了幾個字,電腦屏幕突然閃了一下。
然後,一封新郵件彈了出來。
沒有發件人,主題是空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下次再來,記得帶包煙。——老黑」
周明遠盯著屏幕,愣了足足一分鐘,然後忽然笑了。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包還沒拆封的中華,放在電腦旁邊,自言自語道:「行,下次給你帶兩包。」
屏幕閃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笑臉表情符號:^\_^
周明遠關了電腦,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畢竟,連鬼差都要抽菸,這世道,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
【後記】
周明輝最後被判了十五年。在監獄裡,他成了模範犯人,天天讀《道德經》,說是要「贖罪」。周明遠每個月去看他一次,帶點水果,聊幾句家常。
有一次,周明遠問他:「哥,你後悔嗎?」
周明輝想了想,說:「後悔。但我也慶幸。」
「慶幸什麼?」
「慶幸我還活著。」周明輝笑了笑,「活著才能後悔,死了就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了。」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想起那個倒掛在天花板上的畫面,想起那股腥臭的膿血味,想起那條長長的走廊和無數扇鐵門。
這個世界,也許真的有因果報應。只是有的人運氣好,在活著的時候就得到了警告;有的人運氣差,等到死了才後悔莫及。
而周明遠覺得,自己大概是運氣最好的那一個——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去那個世界轉一圈,還能活著回來講故事的。
他走出看守所的大門,陽光正好,重慶的霧散了,遠處的長江波光粼粼。
他掏出手機,給那個沒有發件人的郵箱發了一條消息:「老黑,今天天氣不錯,出來曬曬太陽?」
手機震了一下,回覆只有一個字:「滾。」
周明遠哈哈大笑,攔了輛出租車,消失在重慶的車流裡。
縮寫版
精明強幹,算無遺策,瞞天過海,能夠騙過所有人,騙得過天地嗎?頭頂三尺真有神明嗎?
周明遠是重慶一家廣告公司的普通文案,過著擠地鐵、吃便當的平凡生活。某天加班至深夜,他在黃花園大橋下突然暈倒。
再睜眼時,他置身一條灰暗走廊,日光燈滋滋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腐臭混合的氣味。一名臉色慘白、穿黑風衣的男人站在身後,說生死簿上沒他的名字,抓錯了。周明遠壯著膽子請求參觀,對方意味深長地笑了,帶他前行。
走廊兩側鐵門後傳來慘叫與抓撓聲,那是懲罰區。有人困在鏡屋中永恆尖叫,有人倒吊於油鍋之上,有人面對永遠點不完的未讀訊息直至崩潰。周明遠看得頭皮發麻。
盡頭一間鐵門上貼著泛黃編號,推開後,他如遭雷擊——倒掛在天花板上的男人,竟是他親哥周明輝。其臉腫脹潰爛,膿液滴落,嘴被膠帶封住,佈滿血絲的眼中盡是絕望。
黑風衣男人翻動平板:周明輝,四十二歲,慈善基金會理事長,實則挪用善款兩億七千萬用於賭博與奢靡,受害人達三千餘。按律受倒懸之刑,直至贖清罪孽。周明遠這才確信,那些關於哥哥的風言風語全是真的。
「活著時懺悔,還有機會。死了就晚了。」
周明遠猛然在醫院病床上驚醒,不顧護士阻攔直奔哥哥家。推開主臥門的瞬間,他渾身僵硬——周明輝竟真的倒掛在天花板上,以黑色膠帶纏繞大腿固定於吊燈支架,大腿內側的膿瘡與夢中一模一樣,腥臭的膿血滴落床單。秘書小劉說,三天前哥哥突發怪病,唯有倒掛方能稍減劇痛,醫生束手無策。
周明輝艱難睜眼,塞嘴的布團掉落,淒聲求救,並斷斷續續承認了挪用善款的罪行。話未說完,膿瘡爆裂,腥血濺了周明遠一臉。
當夜,周明遠抽完整包菸,做出決定。他撥通經偵支隊舉報,聯繫媒體公開受害者名單,並通知財務配合調查。小劉驚駭問他為何,他答:「救他,也是救那些被騙的人。」
事件引爆輿論,周明輝被羈押,基金會查封。詭異的是,他被帶走當日,膿瘡便開始消退,一週後僅餘疤痕。醫生稱之為「醫學奇蹟」。
看守所中,周明輝隔著玻璃道謝:「謝你沒讓我變成那個倒掛在天花板上的東西。」他說曾收到一封無發件人郵件,內容僅八字:「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周明遠心頭一凜,想起那條走廊與黑風衣男人。
數月後,周明遠在出租屋打開電腦,一封無發件人郵件彈出:「下次再來,記得帶包煙。——老黑」他愣了愣,笑著從抽屜摸出一包中華放在桌邊。屏幕閃過一個笑臉符號,隨即歸於平靜。
周明輝最終被判十五年,在獄中成了模範犯人,日日研讀《道德經》。周明遠每月探監,某次問他是否後悔,哥哥說:「後悔,但也慶幸——慶幸我還活著。活著才能後悔,死了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周明遠走出看守所,重慶的霧散了,陽光正好。他掏出手機發訊息:「老黑,今天天氣不錯,出來曬曬太陽?」
手機震了一下,回覆只有一個字:「滾。」
他哈哈大笑,攔了輛出租車,消失在車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