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的例会因为特殊原因调了又调，调在了清明假期，很多人不是在聚会就是在旅游，乐学者依然应约而来。今夜我们反复研读《雍也》，感悟更深，尽管窗外月色如水，仍然意犹未尽。《雍也篇》既高远又贴地气。它谈治国、谈用人、谈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却也谈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之乐，谈“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的平实道理。
我们重点研读了“居敬而行简”这一篇现实意义——内心端端正正，行事清清爽爽。这是一种多么令人向往的生命状态。
原文冉有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
冉有问夫子：主政者内心怀着敬畏，行事却简约不繁，用这样的方式来治理百姓，应该可以吧？孔子没有直接回答“可”或“不可”，而是做了一个精妙的对比：如果内心本就是简慢懈怠的，再以“简约”为借口敷衍了事，那岂不是太过分、太简陋了吗？
这一问一答，不过二十余字，却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将“简”字剖成两半：一半是“敬”字打底的简，一半是“慢”字为骨的简。前者是大道至简，后者是粗制滥造；前者是举重若轻，后者是敷衍塞责。
我常想，为什么孔子不直接说“居敬行简好”，而是要用“居简行简”来反衬？大概是因为，人世间的许多弊病，恰恰出在人们自以为在“行简”的时候。一个官员，把“少管事”当作“无为而治”，其实不过是因为懒政；一个创作者，把“短平快”当作“适应时代”，其实不过是因为投机；一个普通人，把“随性而为”当作“不拘小节”，其实不过是因为缺乏敬意。这些看似“简”的行为，根源都在于“居”之不敬。
“居”这个字用得极妙。它不是外在的姿态，而是内心的状态，是日日夜夜持守的那份心念。“敬”也不是僵硬地端着，而是郑重、是谨慎、是敬畏。孔子曾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说的就是这份敬意——走出家门，像去会见贵宾一样庄重；役使百姓，像承担盛大祭祀一样慎重。有了这份“敬”在心底镇着，哪怕行为再简约、再从容，也不会轻慢失度。反之，若心底空空荡荡，甚至傲慢懈怠，那所谓的“简”就一定会滑向“陋”、滑向“乱”。
我忽然想到古人弹琴之前要沐浴焚香，并非故作姿态，而是要以“敬”之心与琴声相遇。一笔一画、一茶一饭，莫不如此。真正简约的生活，从来不是潦草的生活，而是删繁就简之后依然保有温度和质感的生活。
《雍也》篇中，与“居敬行简”相呼应的，还有那句流传千古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孔子讲学习的三重境界：知道、喜欢、以此为乐。如果把“敬”字放进去，或许可以这样说：对一件事，先有敬，才能有诚；有诚，才能入乎其内；入乎其内，才能得其乐。若一开始便“居简”——心不在焉、敷衍了事，那是永远无法抵达乐之”的境界的。
我想起一位老木匠，他打一张桌子，从选料、刨平到榫卯拼接，每一个环节都不急不躁。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赶工期多挣些钱，他说：“木头有灵性，你对它敬，它才对你顺。”他做的桌子没有一颗钉子，却几十年不散架。这便是“居敬而行简”的生动写照。
又想起一位乡村教师，在只有十几个学生的教学点坚守了三十年。她没有多媒体设备，没有先进的教学法，但每一堂课都认认真真备课，每一个孩子的作业都仔仔细细批改。她说：“我本事不大，但对得起这些娃。”这何尝不是“居敬而行简”？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是因为它永远在向不同时代的人说话。《雍也》篇说的，从来不只是为政之道，更是为人之道、为学之道、为艺之道。在这个人人追求“更快更短更爽”的时代，我们尤其需要重读“居敬而行简”这六个字。它像一盏灯，照见我们内心还有多少“敬”，也照见我们行为中的“简”究竟是凝练还是简陋。
掩卷之际，耳边仿佛传来孔子的声音：“不亦可乎？”“无乃大简乎？”一问一叹，意味深长。愿我们都能在这喧嚣的世界里，守住一份“居敬”的心，然后从容地、简约地，行过此生的山水与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