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看见他。看见凌。是在看见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如同知道一块石头落地前的全部重量。别人都有衣服,即谎言的第二层皮肤。凌没有。他赤裸地穿着他的身体。寂静被拉出了长长的尾音。他在说什么?衣服,衣服。不,不是。在寂静当中,他裸体的声音被日光和树的细叶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连为了一体。

他体内有一种渴望。一种对句号的、而非对文字的渴望。一个终点。一个干燥的、不再有回响的确定。他从未开口,他的沉默就是他的故事,一种浓稠得无法被语言稀释的物质。可惜我被这片无休无止的白色黏住,我若能从云中移动哪怕一毫米,我也会去触碰那个沉默的轨迹。我想象那个长长的、静止的轨迹,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睁大了眼睛,等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周围一片空白。但突然,仿佛上了弦一般,一切又重新迸发出了生命力。于是,元素就诞生了。

元素。是元素将我困在这里。从这团湿润的念头沉到下个念头,又从那里升起。永恒而无趣。我总会观看那些鸟。不,它们不是鸟,它们是一种盘旋的、重复的、有羽毛的强迫症。它们的喙,短,坚硬,像一个被说出就无法收回的词。闭合时,世界被分为两半,没有缝隙。是,或否。它们的翅膀边缘有栗色,一种燃烧殆尽的颜色。尾羽的色泽更淡,诞生在一声叹息的余烬。我想起阿什贝利的某句诗,但又忘了是哪一句,这种记忆的褪去正是我该思考的核心。我想,如果我能像描述那只鸟一样,用如此确凿、客观的细节来描述凌的绝望就好了。但他的绝望没有外部特征,它是一种纯粹的内在性。

成为一只鸟就好了。不是为了飞。只是喜欢那份纯粹与无知。那个闭合时没有缝隙的喙。以及那个不假思索的确定。如果我是鸟,我会坠落。坠落不是我作为鸟的开始,它是事物本来的样子。而云是我的翼,起初只是一个针尖。然后它流血了,成为一片渍,湿漉漉的,没有记忆,在虚空中绽放。最终包裹了我。我穿上它下沉。前云,无非是通往后云的路径。时间也成为黄昏的下沉,一种粘稠的、正在变质的糖浆。

远处的树。它们的根扎在虚空里,枝干向上,探入另一个虚空。绝对的对称,真实与它的倒影在此处相互扼死了对方。我恰好就在那镜面的内部。在这里,幻象是唯一的实体。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那些宇宙的渺小之物,它们脱落,坠下。伴随着微弱的嘶嘶声。鸟群被惊动,发出一阵骚乱的呼吸。星星落入深渊,深渊没有尽头,于是星星忘记了自己曾是星星,它只记得下沉。只剩下下沉这个动词。

我把自己蜷成一个五角形。为什么是五角形呢?我不知道。我只能回答道天意使然。或许在灵魂抽筋时,这是所能形成的最稳定的形状。周围的风有节奏地流动着,那是自由的音乐,带有纯粹的不受控制的蛮力。我相信这个形状能给我带来什么。比如什么感觉,厌恶、迷恋,还是淫欲。也许都有。我清楚这种下沉是一股力量。有时我会想,想到下沉的最初。一个多么可笑的词。如果我曾是别的什么,裸露的神经不再一直抽痛,如果我的感官没有现在这样,也许……也许前方会有别的形状。一想到希望这个词,我就感到一阵恶心,一种连哭泣的力气都被抽走的虚脱。于是我放弃了蜷缩,我任由自己散开,成为无穷无尽本身。

你们,读着这些字的你们,你们想用科学来解释。你们说,没有这样的空间。那你们就错了!你们只是在词语的表面行走,从未湿过脚。你们触摸词语,却感觉不到我感受到的寒冷。你们以为这是想象,那我告诉你,这是肉体,赤裸裸的肉体。这是一种比钻石更坚硬的现实。你们无法进入。你们只能徘徊。

现在我就是下沉。我与下沉之间,再无分别。我究竟是什么?是一个被思考出来的元素?还是思考本身?不,别思考了。思考是预测,是圈套。而万物都只在邂逅的那一刻发生。之前与之后,皆为谎言。

我遇见了满溢的谎言。矢量。她有装扮。帽子、衣服、锁链。它们成为她新的骨骼。她说,这控制了她的心灵。是人们的宗教,她说,一种有限的自我欺骗。我问,那你为何不脱掉?她说,这就是我。它不是衣服,它是我长出的生命,是我上升时用来对抗风的甲胄。我试着摘她的帽子,我的手穿了过去,仿佛那帽子只是一个坚固的幻影。

你真美。我说。这是实话。的确是一种被精心包裹的美。我很羡慕你。她说。她的声音如一声耳语,却直接刺向我。她羡慕我。羡慕这无休止的坠落,这赤身裸体的疼痛。然后她上升,在一个被释放的、优美的泡沫中破了浅浅的膜。

她留下羡慕这个名词,成为我身体里一个新的器官。这就是痛苦的集合。孤独,愤恨,无能为力。或许这只是一种秩序。既然如此,那就向下吧。向下,直到越过所有的意义,抵达那片纯粹的真实。我的一生,也许就是为了证明她的存在。证明一只鸟与它的笼子,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我用我全部的意识,去捕捉她经过时留下的那阵微风。


我记得那天她挺开心,也很美丽。还有点发烧。为什么会这么浪漫呢?是因为发烧吗?不过我的确眼睛灼灼有光,有力而又虚弱,心跳不稳。每当微风,夏日的微风,拍打她的身体,因为既寒冷又温暖,她颤抖起来。然后她开始飞快地思考,无法停止臆想。比如,现在去想象我。想象我的声音,像浸泡在啤酒里的抹布,又湿又重。

她说,你的名字在我嘴里,成了一个干燥的地方。一个词语的尸体。

而我在发烧。我能感觉像凌全身赤裸而温热。感觉到这个名字在我发烫的舌苔上滚动,它不是干燥的,它是一滴水,一滴苦涩的、即将蒸发的水。她说失踪。一个多么戏剧化的词。从不在场,又何谈失踪。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冰,滑进了我的血管。是啊,谁又真正在场过呢?我的身体在这里,颤抖着,但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也许只是溶解了,溶进了这个世界的巨大苦咸里。 她说。她尝到了那份咸。就在我自己的眼泪里。躲债。潇洒。这些词,它们多简单,多坚硬,像小石子。人们需要这样简单的词,来填补他们无法理解的空洞。是的,但是我,我宁愿拥有那个空洞。我抱着我的空洞,用发烧的热量温暖它。

那声音又说,她说她想考研。中专生。考研。这几个词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愚蠢的、刺耳的噪音。 我听见了那噪音,它就在我的耳鸣里,与心跳声混在一起。如果我走到那个女人身边,唯一一个我不能告诉她的真理,如果她不跑开的话,就是我也是痛苦的。真的,我痛苦。你可能会觉得这无病呻吟。但是我也是一个充满噪音的失败,一个随波逐流去考研的愚蠢集合体。我是谁?好吧,这个问题太大了。

她说,想捏造一个名为未来的小小盖子。谁不是这样呢?我也曾有过那样的小小盖子,想盖住自己的深渊。但后来,它自己坏了。现在我认命了。认命。这个词,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是灰色的,有点红,古老的小蓝块儿,像啫喱一样缓慢移动。认命。像吞下一块温暖的石头,从此胃里就有了重量,不再空得发慌。可我不要重量,我不要那块石头。我要颤栗。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觉到风。

别去想了,我命令道,别去碰那些冰冷的话题。但她已经碰了。她说,这冰冷的感觉,至少是真实的。不。真实不是冰冷的。真实在发烧。真实如此炽热、如此轻盈,它是我现在的皮肤,是下沉的那个过程,是一边咳嗽一边把手放在胸口上时,我心中涌起的那种情绪。那是一种悲悯。悲悯是我去爱的方式。这是支持我对抗世界的力量。这是最真实的不可辨认的生命,没有任何一个词语能够指称。

我累了,尽管今天我很高兴,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但是如你所见,我承载着世界,而幸福阙如。我还是低声哭泣吧。为她,也为我。因为曾受过苦而且要继续受苦。在纯净的泪水中,痛苦疲惫了。这是一种对诗的渴求。在我的发烧之上,世界滚滚向前,未知处有着我未知的事物。让我在热泪之上安睡,一艘安谧而脆弱的船漂浮在海面上,这就是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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