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是不是错了”,上车喜欢睡觉真耽误事,“这不是去我家的呼交路吗?”再有五分钟就到我家了,我睡眼惺忪地大喊“掉头,老庄河不是这道儿”。
跟前的胡利强开玩笑“到家了还不回去,不孝!”
我赶紧反驳“我这是一过家门而不入”。
谈笑间,车子泚过水坑,扭过泥滩,拐着一个又一个弯。
“左手边的窑洞就是毛主席旧居。”
“这是什么地儿?”李琳导演问。
“前段家河。”
上一道坡,下一道坡,前面还是一道坡,正熬煎这坡就没个尽头。眼前出现一道“几”字弯,弯的另一头不知谁用斧子从薄薄一片山体砍下,凭空出现一个缺了门牙般的豁口。
大家一阵惊叹:好美的山。
颠了一个小时,一棵老槐树像个白胡子老头一样蹲在村委会门口大道上。树下,站着迎接我们的人。
高峰,延长石油装备公司职工,老庄河人。上次前采时带大家走遍全村,一起去了延长石油以往运设备的黄河古渡口延水关。他跟前,站着他堂哥——村书记高岚岗。
“张老师,你和拓老师搭戏。”
“好的,还有高峰。”我说。
导演稍一踌躇曰“OK”。
“第一场,模拟延长石油当年寻找设备。”
“拓老师服装可以,你俩得换。”导演来个慢速连珠炮。
“高岚岗,把你的黑外套借用一下。”我边脱短袖边伸手,生怕他不同意。
摄影师段聪蹲在一边抽烟,眉头做思考状,陕北的阳光已经把他晒红,赏他点黑色素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村前走到村后,村后走到村前,坡下走到坡上,坡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尽管我们模拟当年石油工人寻找掩藏在老庄河的设备,可是觉得比当年找设备还难。第一幕戏完成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这时我才抽空把当年如何找到设备的过往复习一遍。
当年的延长石油厂长陈振夏倒是知晓从延长七里村到永坪一路上埋下了石油设备,可在哪里埋,埋的什么还得细细寻访。
来到老庄河,发现这里有个铁匠铺,为村民打一把镢头两把锅铲。凡事都无巧不成书,陈振夏看到角落放置的铁疙瘩时笃定这就是延长石油的设备。
他领着铁匠,找到设备掩埋处(很多人说在老庄河的枣树湾),把设备挖出,一件件登记……
这些设备的回归,成为延长石油再续油缘的宝贝。用这些设备开采出的石油,成为陕甘宁边区“两宝”之一。
踢开三孔窑洞前长得比人还高的青蒿,就开启了第二幕戏。当年石油工人就是在这里打尖,人住窑洞,骡住马圈。
窑洞用石片浇灌泥浆作窑圈,门窗简单到看不见任何雕花镂空,更符合骡马店的风格,粗犷简单实用。一盘大炕从窗下一直延伸到窑洞三分之二处,炕尽头的石头炕台下一前一后空着两个锅窝。
七八个人挤在大炕上,有睡的有半躺的,有坐着喝酽茶的,茶缸已经黑不溜秋满是茶垢。爱讲故事的人嘴里就是山南海北人情风俗,要是讲起鬼故事,很多人嘴里硬气说不怕,起夜时战战兢兢,唯恐进入鬼怪设下的圈套。有些人回来时后脑勺头发都竖起来了。
次日上路,几个油矿人为骡子备鞍,将一根铁杆顺着绑在两头骡子一侧,为啥这样绑?太长,六七米的杆一头骡子驮着来回摆,而且这样的运输方式还有个雅致的名字——骡轿。
给两头骡子两侧各绑两三根铁杆之后,油矿一个矮墩墩的工人绕着骡子巡视一圈,拍一拍,拽一拽,像是司机师傅行车前的检查,然后点点头,拉着骡子向永坪去了。
这一幕幕,四百年的老槐树一定知道,就是贵口不开,反倒让八十多岁的高彩雄老人开口。
公路边斜出一道坡,高彩雄老人正坐在碣畔上晒阳阳,身后比他小三岁的婆姨穿针引线,跟前放着几串穿好的红灯笼辣椒。辣椒虽辣,吃着过瘾,就像争争吵吵风风火火的一生。
“年轻时候可能唱哩!”婆姨说。
“老球了,气不够用啦!”他说话时花白胡子被陕北的秋风吹出黄土一般的质朴。
一边拢羊肚子手巾,一边回忆。
老人打小生活在老庄河,最远去过绥德贩盐,在他的记忆长河中,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只是人生过往。要从这过往中找寻一丝油味,自是不太容易,不过从他的描述中,我们渐渐用记忆的碎花布拼成了我们石油人需要的场景。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属于人拉肩扛年代,距离远了就得依靠牲口。以老庄河的老槐树为坐标,东南通向七里村,36公里。西北的道儿前往永坪,29公里。
当年,延长石油只有这两个地方生产石油,老庄河这个中间点顺其自然成为歇脚之地。无论从永坪去七里村,还是由七里村到永坪,到这里天就黑了。
看到灯火通明的村庄,人困马乏地按照陕北的习俗敲门借宿。只要开了门,没有一户陕北人把你挡在户外。
在人家吃,在人家住,不仅仅是人 还有牲口。次日上路时,主家和客家得拉扯好一阵儿。客家要开钱,主家死活不让。拉扯了几回,客家终究败下阵来,临走说了句:
“下次来还住你家,来往人马这么多,你家干脆开个店。”
后来村里开了三家骡马店,老庄河也成为连接延长石油两个生产基地的C位村庄,咽喉要地。
有些事远去,只要记忆还在,我们就能再现。完成老庄河拍摄任务时,天已黑得像酽茶。踏着当年石油先辈走过的石油道返回,心里有点不舍,真想在这里住一宿,体验一下当年石油前辈的艰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