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下雨的夜晚——读《中国北方的情人》

看完《情人》的续本,即《中国北方的情人》,我的心忧郁、沉顿而不能自已,我已经完全地被折服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西贡里的某一条无名的小街,或者是那些日子里的某一场雨,或者说是我愿意成为这样,并且意念强烈。我与他们一体,我心碎、冷漠、倾慕、渴望……

我无时不刻沉浸在她和中国人的欲望、痛苦、孤独和他们各自的思想里。她在西贡与沙沥痛苦、绝望、无情的生活同时又充满了诗意,是这样的生活与她的那些情人们塑造了她,塑造了她的冷漠、绝情、热烈、充满爱欲与才情。

他深爱她,也为此而痛苦。同时他的这种深爱对乐于猎奇的她来说像轻妙的歌声一样,充满欲望而又平淡无奇,起码对当时的她来讲是这样的。“他将爱她至死不渝”她两本有关她中国情人的故事都以此句结束。

《情人》与《中国北方的情人》,都是杜拉斯自述般的自传体小说,她实在太富有传奇色彩了而令人迷恋了。越南西贡,那个湿漉漉的有着浅蓝色房子的地方……

每个街道、小巷、瀑布酒店、寄宿学校门前的黑色汽车、电影院、河边酒吧、米酒……

《中国北方的情人》是杜拉斯知道他已经死去后的对过去,对他、对自己在越南日子客观平静的缅怀。所以相比《情人》细腻的性欲,这本书就更生活,更真实,更温柔,更爱情,更痛苦、更孤独。

由于这本书是杜拉斯的自传,我不得不谈一谈杜拉斯。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对,很多人说她放荡。可我对她的这种“放荡”着迷,这种放荡饱含神秘、勇敢以及自我。她从未受过道德和世俗的约束,她热爱爱情,热爱欲望,在《情人》及其续本中明显体现。但由于她狂热的毫无忌惮的坦白与渴望,便使人的欲望变得单纯,优美,而近乎圣洁。这就是她的魅力。有很多描写性爱的作家,都难免落入俗套,他们的性与禁忌、危险、下流、羞耻关联,或是一种私密的欢乐。相对于此,杜拉斯的欲望被她个人的信奉与坦率描写使得我们平常而愉快地接受、倾慕与心碎般地迷恋。

抛却杜拉斯作为女人上的争议,《中国北方的情人》中有很多的景物描写叙事手法更令人心醉。她对越南夜晚、街道、星空、夏夜的风等的描写让我沉迷。我之所以心爱这本书还有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杜拉斯很会捕捉外在景物与人自身处之的一种瞬间的姿态与感受。她书中从没有大段写实的景物描写,但她能非常清晰美妙地把景物的感觉表达出来,无比精细,恰到好处,这些极具异域风情的景象像她在西贡的爱情和她的孤独。越南也因此对我具有不可名说的诱惑,这个充满欲望、孤独、绝望、爱情的地方令人神往。还有那段她和海伦跳舞的那段描写,真是充满迷情,生命的活力与青春的鲜艳。

杜拉斯,她深刻、冷酷、准确地叙述他们的故事,不同于《简·爱》、《荆棘鸟》这类史诗般的爱情,她们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充满主观的爱与情绪。而她,杜拉斯,她从不属于谁,从不爱上谁。的确,她爱上的是爱情,是感受。正因为这样,她才会以一种孤独的旁观者的姿态来诉说这段故事。其带给人的独特感受,是其它史诗般的爱情小说无法比拟和给予的。在西贡的蓝房子里,她曾对他说,要他待她像待其他女人一样,要他不爱她,甚至于要看他与自己心爱的女友海伦做爱。她说这样她才可以怀着痛苦爱他,她喜欢怀着痛苦爱他,让自己感觉到嫉妒,感受到爱。没错,她是个无情的女人,她不爱他,她爱的是有关爱的情绪、欲望、过程、是体味。但同时就是这种孤独、无情、变态、放荡的特质,才使她能冷静地旁观一切,感受一切。她想要体味一切爱的情绪,却从未被这些情绪所掌控。她孤独地追逐、溶入,同时又游离于她身边的一切,就像西贡夜晚死去的太阳,无时不刻不置身其中,同时又脱离一切,旁观所有。她很强大,坚强,近乎冷酷无情。她的这种冷酷讲述故事,这般冷漠客观地讲述爱情是我从未从其它爱情小说里有过的感受。是的,这种感觉很奇妙,真是令人痴迷、回味。

至此,我觉得我对书的爱情,是感受大于意义的。所以我深受她的影响,也无法不深深地迷恋她。她和这本书带给我的生命体验要远大于这本书所谓的人生意义的。没错,有很多不朽名著都有非常现实而深刻的人生意义,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等等,很多。我都非常喜欢,而却这些书也影响了,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青年,在我们迷茫的时候给我们帮助,主流的价值观使我们现实,使我们清醒。但具有实际的人生意义和主流价值观是否可以作为一个评判好书的标准呢?杜拉斯与米兰·昆德拉齐名,而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等,是十分标准的讨论人存在的意义与价值的著作,所以从杜拉斯的地位和《情人》获龚古尔奖的成功来看,并非如此。有些人觉得杜拉斯的作品晦涩、一片废话就未免不公。所以,请以客观、包容的心态去看待杜拉斯,你会发现,她给人的感受真的是颇具价值,她的写作风格与意义更是无人可以模仿、超越、取代。杜拉斯就是杜拉斯,再没有第二个。

再次回到书中,她是他的情人,但也是他的爱人;而他只是她的一个情人,是她在西贡的青春和生活,她的一段人生,她的一段故事,一本书,一个写作的资本,以及晚年了表哀情与怀念的对象。她不爱他,也许可能喜欢他,但也许只是喜欢他富人、因为爱情而痛苦时才感受到存在的姿态。她甚至不喜欢他爱她,她仅仅想把他当做一段西贡的经历而已,她喜欢以经历丰富自己的生命,她乐于尝试一切,从中获得不同的情绪,得到快感和满足。她既胆小又不害怕一切,她在蓝房子里感受到他痛苦的爱,她怕被他杀死,同时她又不惧一切。她一生如此,只追寻自己内心的感受。对她而言,没有别人,更没有人言可畏。

我在迷茫时看过赫尔曼·黑塞,他在《德米安·彷徨少年时》中说:“对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然后在心中坚守其一生,全心全意,永不停息。所有其它的路都是不完整的,是人的逃避方式,是对大众理想的懦弱回归,是随波逐流,是对内心的恐惧 ”而杜拉斯给人的感觉就是轻而易举地活着自己,至死如此。人们嫉妒她,讽刺她,批判她,她一生毁誉参半。可笑的是,她丝毫不在乎。她曾说,除了一个作家,她什么都不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的任何。

在《中国北方的情人》中,有段她与她母亲的对话:

“我从未给你说起过……不过你必须知道……我读书不如你聪明……其次,我太严肃,我过于严肃的时间太长了……结果是遇到什么开心点事情我也丧失了兴趣……”

母亲还对女儿说:

“你就照这样活下去,永远不再听我的话,答应我,永不。”

女孩哭了,女孩答应

“我答应你”

她母亲是一个悲剧的女人,在杜拉斯另一部小说中——《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写了她母亲的悲情故事。她在《中国北方的情人》中对中国人说她母亲的故事,她说将来要把它写下来,她要使那些欺骗她母亲的人读到这本书,羞愧而死。她很尖锐,宁折不屈。

在书中,也有很多除了情人之外的,类似于亲情友情的复杂情感。这种情感难以名妆,但充满强烈的爱意。她的小哥哥保罗,家庭司机清,还有她在寄宿学校的女友海伦。她并非完全一个无情放荡多变的女人,有些爱是不会变的,充满柔情。她很极端,所以很难以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她。她曾对她母亲说,她爱保罗胜过世界上的一切,保罗像是她的未婚夫、她的孩子、对于她,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而且,当她对别人的爱热切到不能自己的程度时,她往往情欲难忍,渴求奉献自己。她对海伦,对保罗,对清都是如此,他们对她也如此。她往往能让别人感受到她强烈的爱,别人也强烈地爱着她。正因如此,她和小哥哥,和海伦的那些事便是再合理不过了。

他们所有人物在瀑布酒店跳舞的那一夜几乎是全书的缩影,更是书中每个人,人生的缩影,全书的高潮。人们各怀念想,各有所牵。各自都像西贡的夜空一样漆黑,孤独,不可预测,不知未来,无可等待。如果你当时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静观他们,看着这一切,你会深深地感受到,他们不过都是殖民地里的一群悲情人罢了,各自渴望着自己的渴望,孤独着自己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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