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说真正记忆的大树就是打这年开始生根、发芽、长叶的,有点不够准确。打死我也忘不了,最早的记忆当数四岁那回。大将我撂在肩上,我一伸手够着一嘟噜黄林茶树红红的果子,我把红果子揪下就往嘴里塞……
之后直到和冲头打架,中间两年多的断档啥也记不住。两年里我都干了些啥,问我大,我大不清楚;问我娘,我娘不知道。就像搉断一根树枝子,咔吧一下没了下文,直到七岁过生那天和冲头打架才重新接上。唠叨一气,估计你该有些厌烦。那么带你看个风景调节一下。
风景地就是外海孜。
外海孜在集镇正中直沟的西边。有直沟就有个弯沟,叶马桥腿裆里那个沟叫弯沟。小集镇的几条沟,真有点意思,值得一说。因为我孙万龄要说的这个故事,会反复提及这几条沟。小集镇东边四里地开外有两个并列的沟,一是青龙沟,一是黄龙沟。四条沟简单提过,咱说海。
海,是外海,全称叫外海孜。外海孜说是海,其实是一大片洼地,少雨的时候长满荒草,荒草里潜伏着各种野生的浆果,也有零星的木梳篦子般的菜地。蛣蟟子打喷嚏蛤蟆尿尿就能汪洋一片,外海孜这个称呼也就叫开了。最南端那片小菜地的边上有个巴掌大的洼地,有一年大沟里没水浇菜,菜主人羊革就挖,挖了还挖,就挖出一副人骨头,高大粗壮那种。我一个小屁孩夹在人缝里看热闹,外海孜也就顺带着走进我记忆仓库。
为了使外海孜能够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大致的印象,上面是必须插说的往事。接下来的整个故事像这类的插说还将会有,希望你不要有任何纠结,插说的部分不可能太多,就像夏天的夜晚下雷暴雨打闪样,只是很短的功夫,很快又回到漆黑的暴风雨里头。
童年的外海孜,那种波浪滔天,那种灵动鲜活,直到我孙万龄死在四川松潘镇任上前一刻,都一直澎湃壮阔在我心里,生长壮大,不肯隐去。外海孜土肥草旺,都喜欢去哪儿放羊。
这天是我生日。天亮起床,我的感觉就有点特别,太阳好像是打西边出来的,且比往常鲜红耀眼,并且呛得我一连打十多个喷嚏,心里扎扎歪歪,有事要发生。念头刚刚冒出一个芽芽,就真的来事了。
这时候,大人们都早起下地去了;这时候,我和冲头双方都到外海孜放羊。冲头赶着十二只羊,我呢赶着九只羊,双方外海孜相遇。好像早有安排,好像早有预谋,几十年前的运筹帷幄,单等这一刻接仗较量,一比高下输输赢赢。
插说一句,之前与冲头关系还算可以,实在不知道今天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感觉。
羊们也好像早积蓄着深仇大恨,刚打个照面,还没等双方冲锋号响,甲午大战就爆发了。当然咱这是打比方,当时我一个孩秧子,哪知道什么甲午大战,那是多年后我在山东威海的事,咱不急,后边我肯定交待,只要你有耐心,只要你甭骂我半嬥子,甭说我胡窎扯就行。
两支队伍,两拨人马,司令对司令,兵蛋对兵蛋,一律的扶摇羊角。眼看着,一场血战不分你我,外海孜,即将飞扬着腥风血雨。俩少年司令,各据一块得势的地盘,都绷脸掐腰,望着自己的兵马与对方开战厮杀。
从数量上,冲头占优我占劣,但我相信我的兵马一定能胜。自信来源平时的准备,勇敢出自往常的操练。连娘大都不知道平日里,我生着法子给我的兵马开小灶吃火锅,冲头更谈不上知道了。操练我的羊,看来稀松平常一件事,不值得搬上台面。其实不然,有一次做梦,在梦中我孙万龄吃粮当兵带兵打仗了,成了威震一方的诸侯。
真是邪门,打那往后这梦就没消停过,过一段日子就梦见一回,过一段日子又梦见一回,越梦越青枝绿叶,越梦越花花鸟鸟,越梦越沟沟坎坎,越梦越起起伏伏。带兵打仗可不是闹着玩,你软蛋一嘟噜,病秧子一个,谁听你使唤调遣。哪天逮着个武把子师父就跟他拜师学艺,练练身子练练胆。自然想到我家的羊,羊们就是我将来的兵马。带兵打仗冲锋陷阵要有挑头的,没有挑头的都一律的往后跑,这仗怎么打。我选中黑头作为首领。我是属虎的,一仗打醒睡着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