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未睡,甚至于半夜两点、凌晨四点给贝塔扯了扯毯子,一个人奔向子夜的街道,下去两次并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支烟,想起来我差不多已经有两个月没熬夜了,哪怕是近一年,熬夜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凌晨三四点的街道属于一群高中还没开学的半拉孩子,张扬的笑声、恣意的青春,以及黄色的共享单车拉着一对对腻歪情侣,几分羡慕,几分鄙夷。羡慕的是我曾也如此张扬过,鄙夷的是曾经那时的自己,当然这鄙夷也来自于后来的成长。
我们常将寸金寸光阴放在嘴边,又无时无刻不怀念儿时的无忧,可这些感慨大多是来自触动,又或者那些自诩文艺范儿的家伙,或偶然性起,或突然孤独,一个不如意就想反思人生。好吧,在我无数次反思之后,我发现我从未真正在意过时间,因为我从未平和,也不认衰老,始终以20岁前那个孩子活着,否则也就解释不了未致千般恨不消,更解释不了始终一人于阴沟暗槽舔舐伤口的执着。好消息是我还是我,可能皮囊有些褶皱,吖吖头抬得逐渐平缓;坏消息是太久了,久到不太熟悉外界的样子,久到推开门就觉得格格不入。
身边一切能够摸得着的事物都在远离,像是很直观的再提醒你,离与变。为了保护自己2014年的知识产权,要写一份备忘录,如果不是今天的人工智能帮我分析文献,我真的不知道22岁那年自己多牛逼,12年过去了,那套方法依旧无人染指,当然也包括时下的自己。那晚为了回溯,我扒干净脑子里傅里叶变换、泰勒级数、复合函数求导以及归一化算法,贝塔就依偎在我旁边,一边给我递白纸,一边给我削铅笔。那张回溯成功的纸张、凌乱的字迹,夹杂着各式符号的纸被贝塔挂在床前柜子上,可能是见证了我一遍又一遍核算,最后高兴的跳起来,他应该很久没见过我如此毫无斯文,或者他见过,只是在他没记忆的时候。看,我差点弄丢了我自己想到的东西。
2017年回小城枣阳时为了方便办了一张电话卡,人便和电话卡一样享受安逸,而蜗居在小城。这张电话卡可能帮我联系过房产销售、银行经理、婚纱摄像、节日酒店以及日常家居烟火。曾经我拿着它信誓旦旦告诉全世界,每一件我值得骄傲的事情,也拿着它联系每一个想要联系的人。再后来我又把这些人从世界摘除,但是它依旧养着我和贝塔,酒店、外卖以及出行都离不开它。十年而已,我还未说别离,它却先要罢工。先是HD标识不见,后是信号满格,短信像是安了乌龟腿,总是姗姗来迟。再后来,打进来的电话接不到,打出去的电话打不通,我在确认手机没问题后,把它扯了出来,手捏芯片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它好像先于我死亡了。究竟是保号换卡,还是换号换卡,我还没想好。但是这张芯片也可能就在近两天会被我扯烂,随手遗弃在街边,某一个垃圾桶中。
夜一如既往啊,不仔细看,不过旧时面容。浑浊的灯、浑浊的云、浑浊的月亮与挣扎的星星。以前眼里有光,看什么都会闪烁;后来心中有爱,看什么都心生怜惜;再后来意中有恨,看什么都会躲避;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灵魂还有啥,鬼使神差半夜不睡,跑到大马路牙子坐着,只为抽两支烟,幽幽而回。我是无比认可那句心里装着什么,看到的即是什么,那可能是空洞、是迷茫、是追忆以及无处安放,也或者是憋着劲,准备拉泡大的,这么一看,不变的是自己,率先变的更是自己。

记得刚接回贝塔时,真的很小只,那个年我自己已经很零落,却还在餐馆吃饭时,抱着黑黝黝的他,一边吃一边喝闷酒,他就躺在我的白色羽绒服里安稳睡着。那一年,是他拉臭还坐不上马桶的一年,我坐在电脑前工作,他拿着铅笔在我的稿纸上算加减乘除。等我五六点忙完,他也做完,我们一起骑车去吃披萨或者在月光下某个破落餐馆,对着干杯,那个时候的他会给路边小狗一个鸡腿,而自己吃一个。昨晚我在微信教一个憨憨写论文的时候,贝塔突然来到我身边,对着我的聊天框开始念起来,并问“爸爸,你为啥每次聊天都会笑”,我说有时候“蠢哭了”和“气笑了”是一个意思,并惊叹他为什么认识那么多字,因为除了诗词我从来没教过他写字和认字。他说我整天有电脑,我还不会学嘛。我一愣,回头望着他那一瞬,突然想起来他现在啃猪蹄只肯喂狗自己吃剩下的骨头,相比当初农村生活乌漆八黑,现在冷白皮,倒也生的俊俏,还有就是真就长大了。

我不算一个运气好的人,更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一两场足以摧毁信仰的事件,终究会让一个普通人挫骨扬灰后再重塑,可这骨头太硬,皮肉的改变终究不过浅表。就像时至今日她再惹我,我也会恶狠狠告诉她“妈的,看现在各种出轨、非亲生女的倒打一耙,你也是过之不及,非得来几起恶性社会案件倒逼司法,我来做第一个也不是不可以”,可转头望向贝塔又柔软了下来,他本已所失良多,再不好相负了,他是救赎,也是禁锢,世界的起承转合,无非很多命运的起承转合。我颤巍巍为这个世界凑了份子,又直挺挺给我个人留了底子,他也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时不过离与变,离的太多,话就少了;变的陌生,也就会沉默了。我们咿咿呀呀而来,不会说话;我们了然人生,悲欢离合,不想说话。可我还是想做那样一个人,坚持我的坚持,执着我的执着,守护我的守护。他们管那叫稚于最初,而我不算稚于最初,我只想灵魂干净,在我的原则与人生之下,在贝塔的学习与成长之上,虔诚着且绝不退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