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蓼水上游,天明山。
雾从巫水那边漫过来的时候,徐老祖已经在门槛上坐了一阵了。
门槛是青石的,被踩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茶是粗茶,泡了三道,颜色淡了,他还端着。对面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杈支棱着,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他每天这个时候坐在这里。烧水,泡茶,坐。茶凉了,就再烧一壶。山下偶尔有人上来,他就多拿一只杯子。没人来,他就把那一壶喝完,起身,劈柴,或者不劈。
这天早上,来人了。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一只瘪下去的行囊,鞋上全是泥。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里是不是他要找的地方。院门没关,他也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徐老祖没回头,说:“门槛外面站着累。进来坐。”
年轻人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抬得很高,落下去却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他坐下来,接过徐老祖递来的杯子,没喝,先开了口:
“老祖,我是从山北来的。宗门把我除了名。说我修了七年,丹田里那口气还是散的,聚不起来。他们说我不是修行的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杯子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徐老祖给他续了点热水。“七年,”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雾大,“不算长。”
“不算长?”年轻人抬起头,“我七年的功夫,全白费了。跟我同批入门的,最差的也筑基了。我还在初级。他们说我是‘卡住了’。”
“卡住了。”徐老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年轻人攥着杯子的手。“你先把手松开。杯子要裂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松开手。杯壁上留了几道指印。
“你刚才跨门槛,”徐老祖说,“脚抬那么高做什么。”
年轻人被问得有些茫然:“我……怕绊着。”
“绊着了又怎样。”
“摔。”
徐老祖喝了一口茶。“你还没摔,就先把自己绊住了。”
年轻人不说话。徐老祖也不再说。雾从山坳里往上爬,慢慢漫过院墙,漫过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杯子里的热气在雾里几乎看不见。
过了很久,年轻人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祖,你在这山里住了多久了?”
“比你岁数长。”
“那你……图什么?”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憋了很久,“没人知道你,没人记得你。你就算修成了什么,也没人看见。”
徐老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搪瓷杯放在门槛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槛上那道凹下去的弧,手指顺着它慢慢划了一下。
“这门槛,”他说,“我每天跨。跨出去,跨进来。有时候一天跨十几回,有时候一回也不跨。”他顿了顿,“头几年,我跨的时候会想,今天跨过这道门槛,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后来不想了。再后来,有一天我坐在门槛上喝茶,低头看见这道凹。它是什么时候凹成这样的,我说不上来。它是一天一天凹下去的,但没有哪一天,我能看见它凹下去一点点。”
年轻人听着,眉头微微拧着。
“你问我图什么。”徐老祖把杯子端回来,喝了一口,“我要是能告诉你我图什么,那东西就还在前头。还在前头的东西,你就得一直追。追不到,就叫‘卡住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杯子,茶已经温了。他端起杯子,一口一口,把它喝完了。喝得很慢。
徐老祖看着他喝完,没有夸他,也没有再说什么道理。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灶边,把水壶重新坐到火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年轻人把空杯子放在门槛上。杯底和石面之间,也有一声闷响,和徐老祖那一只一样。
“我该走了。”他说。
“嗯。”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这一次,跨门槛的时候,脚没有抬得那么高。落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放轻。就是跨过去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徐老祖还站在灶边,背对着他,看着火。
“老祖,”他喊了一声。
徐老祖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那意思像是“走吧”,又像是“知道了”。
年轻人下了山。
徐老祖把烧开的水灌进暖壶,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他端着杯子回到门槛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凹弧。凹弧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小片枯叶,是从老槐树上掉下来的,很轻,风一吹就该走了,但它没走。
徐老祖没有把叶子拂掉。他端着杯子,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后来他喝了一口茶。没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