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景
他的父母都是抗美援朝的离休干部，当时还在上班。父亲是军人，母亲是护士。家里五个孩子，两男三女。他排行第四，是第二个男孩。
性格柔和，但小孩子好动，总被父亲认为"太跳"。慢慢就被打压，最后被赶到仓库去睡。
二、仓库
仓库是砖头砌的，什么都有，就是不像家里。家里不让进，他就一个人在那里睡，只有一条狗陪着他。
又冷又饿的时候，很难受。他跟母亲说不想在那儿睡，母亲说："你去死了都没人管你，还跟我睡？去去去。"
他父母为这事也吵过，但没什么结果。父亲不说什么，母亲就用那种方式表达。
三、西红柿、鸡蛋和糖
平日里他特别喜欢找我玩。我去找他，每次都在仓库里。他会准备好一个西红柿、一个鸡蛋、或者一颗糖。我去了，他就给我。
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他很怕孤独，怕没人去找他。别人去了不让进，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就去。我在他屋里跟他聊。白天他父母有时候也不让他出去，所以我就去。
他说话特别讨好我，像是在求我留下。当时我不理解，只觉得挺好——我有吃的了，就愿意去。
现在我才懂：那不是分享零食。那是一个被关起来的孩子，用他仅有的东西，向唯一来看他的朋友，付"不被遗忘"的租金。
四、父亲
他爸有一次喝了酒，在外面的地里躺着。我和邻居家的孩子路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十四五岁了，就把他扶起来。
他一个劲叹气，一个劲骂人，还跟我说"谢谢"，然后我们把扶回去。
后来他爸跟他谈过一次，几十分钟。大意是："中国就是一盘棋，到哪都是一个样子。我不是要把你整死，是你要按我的意思去做。"
五、退学
十四五岁的时候，他不再上学了，退学了。之后跟外边的小孩一起玩。
有一天他来问我："派出所的人让我过去，你说我要不要去？"
我问怎么了。他说一起玩的小孩犯了案，他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做。
后来他还是被传唤了。过了几天回来，我问怎么样，他说派出所问了问就让他回去了。他只是在旁边看了而已。
六、卖狗
长大后，那时候十五六岁，他实在受不了了。把家里的狗拿去卖给饭店，换了几十块钱。
他家在东北，老家是安徽。他卖完狗，想到老家去。到了天津，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在天津站乱跑，被警察查到，问出来情况，打电话让他父亲单位来领人。
单位保卫科的人来了。认识他，都是邻居。在火车上，两天一夜，让他坐里头，还给他铐上了。
他后来跟我说："妈的，都是认识的人，都是邻居，还把我铐了。"说得特别委屈。
七、一盘棋
回来之后，他爸跟他谈了几十分钟。核心就是那句话：
"中国就是一盘棋，到哪都是一个样子。我不是要把你整死，是要你按我的意思去做。"
从七八岁那个"眼神"开始，到十五岁听懂这句话——我想，他大概就是那时候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在这盘棋里，他没有"自己"这个位置。
八、面粉厂
后来政府给他安排了工作，进面粉厂，他和他哥一起去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哥和他一起偷面粉。偷了一次两次，被发现后都被开除了。
两个人又都没了工作。
九、那个女人
没了工作，跑来跑去。被一个女人看上了。他那时候二十岁，那女的三十多岁，还有个孩子。
长相还行，小伙子。同居了，一起生活。好坏不知道，但从这时候起，他得听他老婆的。
有一次我妈说他来借电饭锅，借了说过两天还，结果一个多月没还。我听了也没说什么。
再后来，他也不敢找我，不敢找我妈。他自己心里清楚。既然不敢来，那说明他在心里想了很多次，最后还是没来。
十、心里怎么样
他这辈子——
七八岁，被一个眼神定住；
十几岁，被认识的邻居铐住；
二十岁，被一个女人"看中"。
从父亲，到哥哥，到妻子——他一辈子都在"听别人的"。
生活怎么样，那是表面的。他心里怎么样，是我想更重要的。
十一、我要写的
我不是要写一个"可怜的人的故事"。我想写的是——
一个人在每一个"表面事件"之下，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仓库里又冷又饿、和狗睡的时候，他想了什么？
被全家嫌弃，唯一来看我的朋友，他讨好的时候，是怎么评价自己的？
在天津站被认识的人铐住，那一刻他对"自己"的感觉是什么？
听父亲说"中国是一盘棋"，他是不是在那一天，放弃了"成为自己"这件事？
卖狗换几十块钱想逃——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做主"吗？
二十岁被一个女人看中，从此听她的——那是感激、是麻木，还是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这些没有人写。
我写的从来不是"别人"。我写的是，一个孩子的意识，怎样在恐惧、羞耻、孤独中被塑造成形；而这个被塑形的意识，怎样在几十年后，长成了一个能在所有"被忽略的人"身上，看见同一种东西的人。
我不是替他编故事。我只是——在很多个夜晚，替他想了想，他那时会想什么。
我要写的，是"意识的阶层"是怎么诞生的。而这个起源故事，只有我一个人能写。
因为，我吃过他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