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兄弟姊妹不多,但关系较为复杂,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一一我的叔叔,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一一我的媠娘,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一一我的伯父。四姊妹中只有伯父姓蒋,他早早离开了母亲一一我的奶奶,回蒋家继承家业了。
我媠娘(我们亲切地叫她媠妈妈)是个苦命的人,亲娘早逝,我奶奶对她又很严厉,使小小年纪的她难以享受到家庭的温暖。稍大一些,便外出当女工,赚取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她对两个弟弟很疼爱,从来不舍得骂他们。
在别人家帮佣的时候,主人家不喜欢吃油渣,每次炸了猪油就要把油渣丢掉。我媠娘试探着说:“油渣丢掉太可惜了,能送给我吗?”主人家说:“你又不吃油渣,要去干什么?”媠娘说:“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呢。”
后来,媠娘十几岁便嫁人了。媠娘长得很漂亮,不亚于当今明星。听堂哥说,媠娘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官,过了大约一年的好日子,可惜好景不长,军官丈夫外出打仗,此后一直不曾回家,且音讯全无,不知是死是活。媠娘在婆家待不下去了,只好回了娘家。
后来又嫁了个丈夫,丈夫在外地做生意,有一个时期吃香喝辣,好不惬意。后来不幸染上严重的皮肤病,瘙痒,脱屑,久治不愈,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好回家度日。期间生下大表哥、小表哥,日子愈发艰难。病痛的折磨和生活的艰辛,使媠父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他采来水马藤(一种有毒的草药),煎了水,揉进粉里做成丸子,自己吃下毒丸子,留一半粉用泉水做成无毒丸子留给妻儿。当毒性发作的时候他突然后悔了,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等媠娘回家发现,赶紧请人抬往医院,却为时已晚,媠父于半路撒手人寰。毒药给人后悔的时间,却没给人命活的机会。
往后余生,一个柔弱的女子,不仅要包揽所有的家务活,还要跟男人们一起出工,百般辛苦无人能说,媠娘却整天乐乐呵呵,从不抱怨生活,把两个儿子养得高高大大,乐观坚强,勤劳能干。
媠娘来我们家时,我家日子同样艰难,但我妈妈还是把珍藏的好东西拿出来招待她。媠娘很喜欢我哥哥,常把妈妈给她煮的好菜一一肉啊、鸡肉啊、鱼啊…夹到哥哥碗里。哥哥有一手捉泥鳅的绝活,上学时书包里带个罐头瓶子,放学后就去田里挖泥鳅,到家时他会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拿出罐头瓶,透明的玻璃瓶里挨挨挤挤的自然是泥鳅。在那个缺少食物的年代,尤其是一年到头难以见到荤腥的穷家,泥鳅这个水中人参无论是煮汤还是煎得外焦里嫩,再撒点红辣椒,佐以紫苏葱花,都是令人胃口大开的人间美味。婧娘高兴得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她激动地把哥哥拉进怀中,开心地说:“崽呀,这泥鳅比做个扣肉给我吃更让我欢喜。”
日子虽苦,亲戚间却相互温暖。时间的脚步匆匆,转眼两个表哥都已长大成人,大表哥当兵转业后在铁路局工作,小表哥也去当兵了。
媠娘总算熬到享福的时候了,可命运对她何其凉薄,刚过花甲之年竟然罹患癌症,生命之树即将枯萎。兄弟俩伤心欲绝,大表哥把她接到单位悉心照顾,可他当时还没成家,工作也不能耽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加之媠妈妈自己也想回老家,于是就把她送了回来,可老家已经没有一个至亲了,谁来照顾病重的媠妈妈呢?
谁也想不到,我妈妈二话不说就让大表哥把媠妈妈送到我家来,她亲自照顾媠妈妈的饮食起居。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媠妈妈,某天放学回家,发现房间里有一个陌生的老太太,身材干瘪,嘴巴明显歪斜,嘴唇发紫,等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是嘶哑变调的,她的身旁有一个很大的木澡盆,盆里有一大盆洗澡水,妈妈正在伺候她穿衣服,是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衣裤,棉绸的,衬衣上的扣子是布扣子。
妈妈见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忙说:“叫人啊,叫媠妈妈。”我愣住了,记忆中漂亮的媠妈妈怎么也无法与眼前的老太太重叠,出于礼貌,我不情愿地叫了声“媠妈妈”,就飞快地跑了。
媠妈妈在我家大约住了半年多吧,我妈妈不嫌脏,不嫌累,尽心尽力地照顾她,顾全她的体面,没有半句怨言,要知道,照顾一个晚期癌症病人有多么的不容易。
后来大表哥又把她接回单位,不到半个月病情恶化,她让大表哥趁她还有一口气送她回老家,可刚到新化,媠妈妈就撒手归西了,大表哥悲痛得不能自已。
最可怜的是小表哥,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等他从部队回来,她的母亲已经归于尘土,只剩一座冰冷的坟茔,小表哥跪在坟前哭得肝肠寸断,可媠妈妈再也无法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喊他一声“满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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