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瑾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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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脚下有个聚福镇,镇子里有个百草街。说是条街,其实是个村子。这村子窝在这镇子里,这镇子窝在这山沟沟里,一代代的人生在这小村里,埋在这山脚下,出门打照面的都是熟街坊,没人出去闯也没人进来寻,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管这村子叫老街。这老街没什么所谓的史学家,也就更没有什么乡志一类的文献。提起历史,八张嘴能讲出十个故事,有的真也有的假,大家都是从长辈那里道听途说口口相传,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可是,你要问起他们温九途这个人,那不管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准保把大拇指竖起来,眼睛放着光,嘴里啧啧称奇。
温先生家里世代行医,医术算不上高明,却也是这老街的世代所依。温先生出生头大眼睛小,瘦瘦弱弱的,却也不生病,到了四岁,还是咿咿呀呀的不会说话。温母温父老来得子,再要一个孩子难如登天。似乎温家就要这么绝后了。温父本来性情安和,可是眼瞅着孩子四岁了还是一副痴傻的样貌,不由得也认定了这孩子是个弱智。温家的牌子挂得响亮,这传位于外人,史无先例。温先生八岁那年,虽路还走不稳当,却推出了家里陈年的二八大杠,屁股还够不着座子呢,愣是骑着就上了街。也正是从此温先生开始长身体了,个子高了也不显得头大了,这么看温先生还俊秀了些。十二岁那年,温先生已经读完了家里的全部古籍,也在老街小有名气。温先生悟性极高,什么疑难杂症他都手到病除,甚至是闻所未闻的怪病,他也用几副奇方便斩于马下。至于温先生是如何“开了窍”,外人以为温父温母知道,可谁又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呢?眼见着温先生长到了十五岁,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医,名声在几个镇子都铛铛响。温先生有两个规矩,一是不除病根不提收钱,二是不出老街。大家知道温先生有真本事,虽对他的规矩不明就里,也还是只有佩服的份。
一日,温先生被几个混混拦住了。为首的是来自外乡的恶霸,久仰温先生的大名,自然以为他家财万贯,想敛点财,也挫挫温先生的锐气。他们把温先生堵在老街的湖边,那恶霸随手撇下一根竹竿横到水里,说,今天你碰上我们,算你好运气,赶紧从你那破洋车子上下来,两条路,要么从那湖面上的竹竿子上骑过去,我敬你是真汉子,有真本事,要么赶紧下来给我们哥几个磕几个,把你身上的钱给我们,从今往后别那么嚣张。温先生也不恼,深邃的眼神看了那恶霸一眼,脸上勾起一丝沉稳的微笑,看得那混混心里发毛。只见温先生松开了车把,手交叉背在脑后,倒着就骑上了竹竿。骑到对岸,又闭着眼骑了回来。那几个混混腿一软就拜倒了在地,以为温先生会腾云驾雾,求他饶命。而温先生也只是淡淡一笑,骑车离去。至此温先生已是无人不服。混混为攀交情,不时给温先生送来野味,温先生也不拒绝,只是去贫困的几户人家行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拿着,假意留下来吃饭免了他们的药费,实则让他们也尝尝荤腥。
这一年又一年,老街上终于有了第一个外面的人,在这老街上开了一家酒馆。这外乡人是山东人,姓邹。看面相是个结实憨厚的山东汉子,不太善于言辞,老实巴交的。他的酒馆菜品敦实酒水醇香,大家慢慢也和他混熟了,都叫他邹老鲁。这温先生更是与他聊得投机,没事就去他的酒馆喝两盅。温先生喜好书画,写得一手好字,价值虽不说连城可也不菲,有时就拿给邹老鲁抵了酒钱。可这老邹虽看着像个粗人,却和温先生是知己。一幅一幅的好字他都珍藏着,也绝口不提要把它们卖掉。只是时常翻出来看看,虽然看不懂,但是也觉得写得好。
邹老鲁电死的消息传到温先生的耳朵里的时候,温先生难得地现出了震惊的神色。村里其他人倒是见怪不怪,村里的电线年久失修,老邹喝多了酒,碰到了电线,电死了也正常。但是老鲁不是酒鬼啊,他怎么会把自己喝多了电死呢?温先生从此滴酒不沾,他一声不吭地跑到了酒馆里,烧掉了那里的所有字画,从此封笔不再写字,只是专心行医,他有时候会想起邹老鲁。
一天夜里,温先生突然毫无征兆地醒了。再躺下身子却怎么睡都睡不着了,他辗转反侧了一夜,一直挨到天亮,半梦半醒里一直是邹老鲁他闲聊的场景。他隐隐约约的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也不急不躁。
天刚蒙蒙亮,他骑上了车子,准备出去转转,他觉得是自己压力太大了。可他刚骑上车子就摔了下来,再骑又摔了下来,一连摔了四五次。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老鲁,出来吧,我知道你回来了。
老邹果然从某个角落里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不能老邹说话,温先生就开口了,老邹,讲讲你的事吧,我知道你没喝,到底怎么回事?说完,两个老朋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视着看了看,眼睛里满是久别重逢的五味杂陈。
温先生上车,竟未摔倒。
老邹开口了,老温呐,那天我在酒馆里看你写的字,我越看越感觉不一样。我是个粗人,我大字不识几个,我也看不懂你写了什么,但是我越看越觉得那字里呀,像有一条路。我迷迷糊糊的,像是走了进去,却是走了出来。我就在街上走啊,一路走一路看,我看见了路边砖缝里的小花,我看见了傍晚斜照的夕阳,我看见了老周家的孩子一边跑一边笑,老温呐,这些年我光顾着炒菜了,我没怎么出过酒馆,我也没有闲工夫看看别的事情,可是这一走啊,我才发现呐,我没看过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啊,我错过的风景也有好多啊。我听过一句古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惜我这一辈子呀,书没读成,路也没走远。可是我心里翻腾啊,我想哭,我几十年来头一回看见这么美丽的东西。我贪心呀,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着,我得把这些给你看看,结果没留神,我撞在那断下来的电线上了。
谢谢你把你写的字给我烧过去啊,我刚到那边,我还发愁,见不到你的人,也见不到你的字。你把字烧过去以后,我透过你的字,仿佛就看见了你。老温呐,我看了你几十年啊,我也想了你几十年啊。
老温呐,我想,这些风景你也得看看呐。你虽到处行医,可你天天骑个洋车,你跑那么快,你肯定也看不仔细。我得叫你看看啊。
原来这邹老鲁是想让他走走老路,让他温九途温温旧途。
温先生难得爽朗地笑出了声,朗声道,老邹啊,我是个走街串巷给人看病的先生,你真以为我是那种马虎大意的人吗?这条路我走过了千遍,我连车胎都骑坏了几十条,别说这路边的野花,这路边哪里有块断砖,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脑子里。行医路上,光顾着蹬车,岂不无趣?我也本想着有机会拉你出来看看的,可惜你忙啊,你走得早啊。老邹啊,当你面我就不说假话了,我见过的可是比你多啊,我不光见过花草树木,我还见过各家的衣食暖饱,这老街的每一家,我几乎都去过,这老街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假意,谁是真心,我也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想这也算是一种风景吧。我温某此生书读了万卷有余,行医虽从未走出老街,可在车座上的旅途,说万里怕是也少。老邹啊,我虽未游历过名山大川,可我这也算走过万里路了吧。我的心中自有江河,我也不觉得我是个空架子。老邹啊,你别看你没出过酒馆,你在你那一亩三分地兜兜转转,你踏过的,少说也万里有余了吧?你那又何尝不算走过万里路呢?你想想,这上菜的时候,你不也察言观色吗?你看人的能力未必比我差。要我说,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本书的话,你这也算是读过万卷书了吧?其实啊,读万卷,不过品人情世故,行万里,不过看芸芸众生。
老邹激动得热泪盈眶,老温呐,还是你雅啊,几句话把我这么多年的心结解开了。
温先生的神色突然庄重起来,老邹啊,我知道你是来接我走的,上路吧。
老邹一愣,你都知道了啊,那咱们走吧。
一路上一对老朋友谈笑风生,温先生感到了几十年从来都没有的快意。他跟着老邹一点一点往前骑,一路骑到了村口,老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径直就朝村外走去。温先生也不拦,静静地跟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走出老街。
天色大亮的时候,人们在村口发现了温先生。他的车把上挂着一幅遒劲有力的字:我温某此生行医万里,书读万卷,天下之病,不过尔尔。
再看温先生,却发现他早已气绝。他面色反常的红润,笑意盈盈。他的车屹立在村口,稳如泰山,风吹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