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序幕,在九月依然灼人的烈日下,由一场声势浩大的军训粗暴地拉开。统一的迷彩服裹在身上,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吸饱了汗水,沉甸甸地坠着。每日清晨的号角划破天际,队列在教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中机械地移动、立定、转向。塑胶跑道蒸腾起刺鼻的气味,混杂着青草被践踏后的腥甜。上午尚能凭借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强撑精神,一到下午,困倦便如同跗骨之蛆,沉沉地拖拽着眼皮。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头顶,汗水流进眼角,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意识在“站军姿”漫长的煎熬里渐渐模糊,仿佛身体只是一具被口令操控的木偶,灵魂早已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就在某个这样昏昏欲睡、意识飘忽的下午,裤兜里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震动。趁着教官视线移开的瞬间,我飞快地、近乎本能地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屏幕。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悄悄侧过身,用迷彩服的宽大袖口作掩护,拇指划开屏幕——一条未读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林阳。
内容或许只是寻常的问候,或是吐槽他新入学的琐碎,文字本身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然而,就在那一刻,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像一束微小却炽烈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军训场弥漫的尘土与疲惫。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瞬间涌上心头,将沉沉的困意驱散得无影无踪。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能量,连脚下滚烫的地面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周遭教官的呵斥、同伴的喘息、阳光的炙烤,都奇异地退后了一步。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掌心那方寸屏幕里传来的、跨越空间的微弱电流。那感觉,如同在茫茫沙漠里跋涉时,忽然瞥见一片绿洲的幻影,即使遥不可及,也足以点亮整个荒芜的心田。
当迷彩的浪潮退去,真正的大学课堂才显露出它迥异于高中的面目。不再有固定不变的“根据地”,课程表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每一节课都指向校园不同角落的陌生教室。抱着厚重的书本,像一群迁徙的候鸟,铃声一响便匆匆涌出教室,穿梭在绿树成荫的校道或迷宫般的教学楼之间,寻找下一个栖息的枝头。有时刚刚在教育学院古色古香的阶梯教室听完一节《教育学》,下一节《高等数学》就要求你狂奔到理工学院那栋充满现代金属感的冰冷大楼。这种流动的、漂泊的课堂体验,最初带来的是新奇,很快便转化为一种无所依附的茫然。知识本身也变得庞大而松散,不再有高中时那种被严密编织、层层推进的踏实感。一切都显得广阔、自由,却也带着令人心悸的疏离。
然而,最直观、也最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在我的头顶。高三和复读那两年,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不仅压弯了脊背,更在不知不觉间染白了我的发梢。对着镜子,除了上面一层是黑色,下面被盖着的几乎都变成了白色,像时光过早刻下的疲惫印记。可进入大学仅仅几个月,某次洗头后对镜梳理,我愕然发现——那些曾经顽固盘踞的白发,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发丝重新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富有光泽的乌黑。这变化如此神奇,仿佛大学校园里相对松弛的空气、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节奏,本身就是一剂无声的解药,悄然洗去了过往岁月沉积的焦虑与苍白。新生的黑发,成了告别炼狱、踏入新生的最直观象征。
第一个寒假在期待与些许惶恐中来临。拖着行李箱回到熟悉的家中,迎接我的并非想象中的温馨暖融,而是冬日乡村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寂静与空旷。年关将近,小院却冷冷清清。没有高中寒假里堆成山的试卷,没有复读时争分夺秒的紧迫,巨大的时间空白骤然降临,反而让人手足无措,心里空落落的。翻几页书,思绪便飘远;想找点事做,却提不起劲。一种巨大的、无所事事的“无聊”,像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终将整个人浸泡其中,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我向来不喜欢过年。往昔的记忆里,年味早已被生活的重担挤压得稀薄。今年尤甚。除夕夜,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在村庄上空响起,短暂地划破寂静,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喜庆,像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噪音,与屋内的冷清格格不入。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围炉夜话的温馨,更没有走亲访友的热络。院门紧闭,将一切不属于此间的热闹都挡在外面。脚下是冻得坚硬的土地,头顶是几颗寒星疏朗的夜空。冷风刀子似的刮过脸颊,我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淡淡的硫磺味,还有远处飘来的、别人家年夜饭的香气。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像这冬夜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缠绕着四肢百骸。我躺在被窝里看着手机,都是同学发来的新年快乐的字样,回过去后就没有下文了,想着应该是群发。我给林阳发去短信,回复的确实打游戏呢。想着他应该不会思念与我。
此去经年,大学军训的酷热、课堂上匆忙的迁徙、林阳那条短信带来的短暂微光,连同寒假那深入骨髓的冷清与满地刺目的爆竹残骸,都沉淀为大学初年最鲜明的底色。它交织着挣脱束缚后的新生喜悦(如那重新乌黑的发梢),也弥漫着独立成长必经的孤独况味(如那独自面对的冷清年关)。那条偶然亮起的短信,终究只是漫长旅途中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未能照亮前路,却清晰地映照出彼时一颗渴望联结又不得不习惯独行的年轻心灵。而那满地无声的红屑,则成了关于“家”与“年”的复杂滋味里,最难以磨灭的、带着硝烟与凉意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