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奇特的境遇,我想大多数人都不曾经历过。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我如同精神病一样,沿着铁轨行走了整夜。
千禧年的春节,放假了,我乘坐夜班火车从内蒙赶回家过节。
午夜时分,我迷迷糊糊地起身上厕所。方便过后,昏昏沉沉地半闭着眼睛整理衣服。忽然听到“稀里呼噜”一阵声响,低头看,穿在皮带上的手机套连同手机滑了出来掉下去,要死不死地卡在蹲便的窟窿上,顽强地挺立一两秒之后滑到车厢外面去了。那时的绿皮火车的厕所还是直排的,蹲便下面的窟窿直接连通车外,那个窟窿的大小,刚好够把我的手机漏下去。瞌睡一扫而光,懊恼和不甘心占据了整个身心,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我刚买一个月的手机!我的摩托罗拉CD928+!我的一千五百块钱!我的一个半月工资!就不见了!站着发了一会儿呆,也只能悻悻地往座位上走。能怎么办?难道我能跑去跟司机说:师傅麻烦你靠边停一下儿我要下车吗?
一方面懊恼于新手机的丢失,一方面懊恼于成熟稳重形象的丢失——无论如何,上个厕所都能把手机弄丢的人跟成熟稳重都不沾边。感觉母亲的话语已经在耳边响起了:“你呀,这么大的人了,老是这么毛手毛脚、丢三落四的!”掉落下去的手机几乎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年中,女友嫁人了,考研失利了,几乎没有顺心的事!
正在座位上发呆的时候,却突然感觉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火车进站了!距离我掉落手机,应该只过去了五六分钟,或者七八分钟,反正没几分钟。一瞬间我冲动起来,决定下车去寻找手机。假定列车时速六十公里,那么我掉手机的地方距离这里也就五六公里或者七八公里远,按照步行每小时六公里计算,我往回走一个小时应该就能找到,然后我再走回来,坐下一班车回家。我为这个想法兴奋不已,拍了拍一路同行的同事,告诉他我掉了东西,现在要下车走回去找一找,不理会他迷糊中夹杂着惊诧的表情,提了包匆忙地下了车。
火车停靠站是集宁,我逆着人流沿着火车开来的方向走去,像极了面对风车发起攻击的愚蠢的堂吉诃德。一月份的内蒙寒风料峭,但这困扰不了我。我穿着厚实的棉大衣,戴着暖和的皮帽,臃肿如狗熊。背后背着一个背包,装的是日用品和换洗衣服;左手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装的是在呼市给父母和家人买的礼品;右手提着一个大皮箱,装的是单位发的节日福利。原本这趟列车能够直接到家,所以我带的东西有点多,而这对于在崎岖小路上走夜路的人就有点负担过重了。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我丝毫没觉出不妥地昂首阔步向前。

不几分钟就远离了车站和人群,陷入了一片静寂和黑暗中。面前是上行和下行两条铁轨,铁轨旁只有一条铁路工人巡道时走的蜿蜒小路,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月光勉强能隐隐约约地分辨。我紧盯着脚下,生怕一脚踩空,滚到路基旁边的深沟里去。
就这样一步步走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感觉已经接近了案发现场,我把所有东西交到右手,左手拧开手电一路走一路照着铁轨。真正这样开始做了,才发现这个主意有多傻——四周一片漆黑,铁轨周边到处是阴影,怎么能看得到一个黑色的小皮套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克制住大骂自己冒傻气的冲动,聊胜于无地继续一路走一路找。对面一个明晃晃的大手电在我身前身后照着,“干什么的?!”这是一个巡道的铁路工人。
“师傅,我从火车上丢了个东西,下来找一找。”话一出口,连我都觉得这是个骗子临时想出的蹩脚借口,没想到他居然相信了。也许是我衣着整洁、面相诚恳又肩扛手提着一堆行李,委实不像是个破坏铁路分子或者拾荒者。“找啥东西呢?”“我手机掉下来了。”“那么小的东西估计你找不着了。”简单的对话后,巡道工人一步不停迤逦继续向前。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我抬手腕看看表,三点四十分。实在走不动了。手腕疼得似乎要断掉,眼睛瞪得发花了也没有惊喜的发现。北风肆虐起来,天空飘起雪花,逐渐越下越大,拍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正好看到路边有一个涵洞,我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用背包和皮箱堵住风刮过来的方向,再从皮箱里找出原本准备过年穿的羊毛大衣披上,我才长舒一口气坐下来。我把带回给父亲的酒找出来一瓶,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口感终于抵消了些许寒冷和寂寥。又吃了些带给母亲的糕点和水果,把皮帽的绑绳系紧,抱着脑袋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多钟,天蒙蒙亮了。风已经停歇,仍飘着零星的雪花,空气清新而冷冽。我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往前走,毕竟现在往回走也要走三四个钟头,何况万一我能找到我的手机呢!我居然还没有放弃找到手机的幻想。
我沿着铁轨旁铺满碎石子的小路磕磕绊绊地慢慢往前走,眼睛还尽职地四处寻找。经过一个小车站的时候,远处有两个工人坐在路边窃窃私语着闲聊天。
“快看快看,这个是不是走路去北京上访的?”
“那他方向走反了啊!”
“或许是个精神病?”
“不大像,看上去穿得挺整齐的啊!”……
我紧闭着嘴,快步路过这两个闲人。好吧!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丢失的手机,我这智商离精神病也不远了。又一个小时过去,已经走了七八个小时,我心知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是徒劳无功的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哪一段才是我应该寻找的重点路段,我的脚步继续机械地向前挪动,同时考虑我该怎么回家。
天已经大亮,天地间一片空阔,四周是大片大片的原野,少有人迹,面前的两根铁轨通向寂寥的远方。手机是不可能找到的了,可这样闷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远处出现了一个大院落,有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我赶忙走过去,想要碗热水喝,也想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院门半敞着,一大群羊在圈里咩咩地叫着,我拍打了几下大门,“请问有人在吗?”却没有得到回应,索性直接走了进去拍打屋门。终于有一个约摸六十来岁的老大爷过来打开了门,我简单地叙述了我的窘境,他热情地把我让进了屋。
屋子里有点昏暗,只有老两口在。房门的对面有一大盘炕,炕边的煤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着肉,一个老太太坐在炕上缝着什么东西。我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脑只觉一阵阵的眩晕,这一整夜折腾得不善!好几分钟之后,我才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老大爷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我灌了一大口才发现是高度白酒。看到我被辣得直咧嘴,老大爷嘎嘎直乐,“后生,是不是感觉好点儿了?”说着他又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猪肉炖粉条递给我,大碗肉菜下肚,烈酒在胃里焚烧,终于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精力恢复得似乎还能再走一宿。
吃过饭,又歇足了精神,老大爷开着拖拉机把我送到附近的小火车站。这里叫作苏集,中午就有开往大同的火车,我可以从那里再倒车回家。他坚决不肯收下我递过去的一百块钱,坚决得几乎到了吹胡子瞪眼的地步。“小伙子,赶紧回家去吧!今天都是大年三十了,你爹妈肯定都盼着你回去呢!”
是啊!今天都是大年三十了,是全家团圆的日子。这个时候我本来已经早该到家,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困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小站。我的手机丢了,母亲联系不上我,岂不会很担心?
将近午夜我才赶回家,吃上了迟到的年夜饭,一大家子人都在等我。我终究还是没告诉父母实情,只说误了火车,手机也被同事借走了。
有时还会想起那个大雪飘飞的夜晚,想起独自走在铁道旁的孤独和寂寥,也会想起那个热情善良的老大爷和那一碗香甜的猪肉炖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