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夜半时分，约莫一点多钟，我被一场噩梦惊醒。梦里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一间陌生的屋子，四周全是面目模糊的人，凶神恶煞地指着我。我吓得一步步后退，退到无路可退，便醒了。醒来时心还怦怦跳着，余悸未消，坐在床头呆呆地发愣。梦的内容大半已记不清了，只剩一点残影，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
我摸过手机，拧开床头灯，对着那团昏黄的光，迷迷糊糊地靠着。就在这时候，听见有人敲门，梆梆梆梆地喊。老公在里屋睡得沉，起初没听真切，等听清楚了，是婆婆的声音。门开了，我问她怎么了，婆婆说：你姥姥去世了。
那一瞬间，梦里的惊惶还没散尽，现实的噩耗又压了下来。老公被喊醒，婆婆说，我们现在回去吧。夜里就这样，老公带着婆婆赶了回去。我起初也要换衣服跟着，他们不让，说半夜三更的，你怀着孕，不方便。我说那我早晨起来去上班，先跟领导请假，再回去送外婆一程。公公说，你怀着孕就别去了，有个心就行了。
我不知道我们那边的规矩是不是这样，只听说这边有讲究，怀孕的人要避一避。我见过外婆一次，那是我刚和老公订好婚、还没举行婚礼的时候。她眼睛已经看得不太清楚了，把我认作外甥女，后来我解释不是的，老公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她很开心，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她跟我讲，地里的菜还没长好，一起去的还有小姑子。她对小姑子说，你们这次回城，什么菜也带不了。
听老公说，他们每次回姥姥家都是大包小包地带土特产。就连当年外公跟前妻生的两个孩子，她也照顾得好好的。那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后来男孩出息了，当兵后还当上了官。她一生生了七八个孩子，全部为孩子着想。看到她这样子，心里想，真是非常善良的一个老人。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种的秋葵长得非常好，还有月季花。我在月季花里用手机拍，她跟我说，你也喜欢花呀？我说对呀。她说，那你没事多来拍。我说，以后我还会种更多的花。她说这话时，一脸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说好的。
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因为时间赶得急，没留下来吃饭。她有点舍不得，又有点难过，非要我把买的东西带回去一点。我说不行，姥姥第一次来看你，买一点礼物，你别嫌少，你还让我带回去。买了奶和水果，还有些零食，花了几百块钱，不多。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之后我就在上班，偶尔妈妈婆婆会回去看她。这一次夜里传来噩耗，其实两个月前她就摔着了。我跟老公讲，等我们休了假一起去看她。没想到这一等，等来的便是她去世的消息。前两天婆婆回去看她，说她已经瘫在床上，拉屎拉尿都不能自理。婆婆把她洗得干干净净。洗完想把她接过来，可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也就这两天的事情。我说等我做完这手术，我们一起去看她，老公家说可以的。没等到那一天。
夜还长，灯还亮着。我坐在床头，心里空落落的。梦里的凶神恶煞早已散了，眼前只剩那院干干净净的秋葵和月季，还有一个笑盈盈的老人，拉着我的手，问我喜不喜欢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