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一次仔细端详着她的时候,我竟然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我的模样。
是一个孩子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两个脸颊冻得发红,穿着一身粉嫩的棉服正揪着她的手吵闹着要去街上。
我看到了她宽大且粗糙不已的手正抚摸着我的头:“阿福,奶奶还有很多事没干呢,等下回我就带你去”
这小孩是似乎还是执拗的不想挣脱她的手,用另外一只手连忙扯着她的衣服。
“不行,就今天就现在”
她说:“阿福,奶奶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忙,等下回去行不?”
她正说着,小孩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但并不是那种号啕大哭的流泪,而是有些委屈。
“奶奶骗人,阿福再也不跟你玩了”
小孩甩开奶奶的手,转身跑向屋外。屋外风很大,吹干了小孩脸上的泪痕。小孩的鼻子连带整个身体都不自觉的哆嗦起来。
小孩细声嘟囔着“还是回去吧”
小孩往回赶的时候恰好,看见了奶奶坐在屋外的台阶街上等待着。
“阿福,外面太冷了赶快进屋。”奶奶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可是眼角的细纹却将它遮住了,小孩只是抬头望去,便看到奶奶的眼窝越发的红了。
“好”小孩被奶奶牵着进屋,进屋的瞬间暖气就涌了上来,小孩又一哆嗦,奶奶便不自觉的笑了一声,她知道这小孩肯定是在外面冻坏了。
“奶奶,不准笑”小孩赌气地撒开了她的手。
“好好好,我不笑话阿福了”。她却笑的更凶了。
正当我沉浸在她的笑容中,我竟然模糊的看不见眼前的景象。
我再次对上她的眼睛,努力的看清自己,原来是泪水浸透了我的眼眶。
她缓缓地闭紧了双眼,眼角细纹处流淌着的眼泪,发红的眼眶,被我尽收眼底。
“你这次真的骗人了,我这次真的不会再和你玩了”
我有些赌气地走到病房外,在这个充满消毒水的走廊上,徘徊不定。
病房内传来混杂的嚎啕哭声,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我没走进去,不是因为不想,而不敢进去。
彼时,我脸上的泪痕已然消失不见,代替它的是面无表情。
“哭够了,就赶快准备后事。”
众人见我一副冷漠的样子,皆用手比划我:“她生前那么疼你,你倒好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看也是狼心狗肺,没用的东西”
“我是没用,你就有用了?老人走了就好好下葬,哭什么哭啊,走之前也没看你这么关心她,就她存折上的那点款,就算是给狼给狗,也不会留给你一分。”
这个名义上我称妈妈的人,甩手拍了我一巴掌:“谁要她那几分钱,你奶奶生前那么疼你,你倒好,还来指责我惦记她那点钱,我好歹是你长辈,是你的亲生妈妈,一点尊重都不给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亲生妈妈?你也记得你是生了孩子的母亲啊,这些年你去哪了?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呢!”她甩手又是一巴掌,我脸上的红掌印愈发的明显。
“你这么爱打人,当初跟别人跑了,不会就是贪恋别人家暴吧”
“叶浮,我好歹是你长辈,你连起码的尊重都给不了,你奶奶到底是怎么教的?”
我看着她的手再一次的抬起来,悬在空中,又放下了。
“怎么教的?这事儿不应该问你吗,口口声声说是我的亲生妈妈,你尽过一天吗?生下来就跟别人跑了,你当大家睁眼瞎?现在跟那个男人过不下去了,就回来找我那个窝囊的爸,你俩还真是天生一对。你凭什么说是我妈,我从来就没有妈。”
“好啊你…”她用食指抵着我的胸口。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护士站:“您好我是17号病人的家属……”
大约过了30分钟,我缴好了费用。医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准备将躺在病床上的她推向太平间。
又是一阵混乱的哀嚎声,我听着有些烦闷。
“哭什么哭,都给我闭嘴。”
“这小姑娘真虎”我听到工作人员正小声的嘟囔着。
大约又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姑娘,您还可以再掀开看一次。”一个穿着整齐的衣服的老人站在我身后悄悄的对着我说。
我摇头表示不必了。
老人却又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还是再看一眼吧,不然该后悔了”
说罢,老人就走出了太平间。
我将众人都赶出了太平间,独留我和她。
我没忍住悲伤,视线再一次的模糊了,太平街间没有光,灯光也是暗暗的,我鼓起勇气掀开了那层白布,恰好对上了她那双紧闭的双眼,她眼角的皱纹处还有泪痕,我轻轻的抚摸上她的眼尾,试图将它擦拭干净。可我发现我根本擦不干净,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地落在她满是疲惫的脸颊上。
16:50,我走出了太平间。
只是一扇小小的门,我走向了有光的地方,却将她留在了黑暗里。
下午五点,她被推进火化室。这预示着我再见她时,她已化成了一捧白灰。
“你走了,不对,你是开启了下一站。”此刻我没有说您,而是以朋友的身份,称呼她为你。
医院的走廊上寂静无声,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一周后,她的离世惊不起任何波澜。
我也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刻突然的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