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褪去,夜色开始铺设只属于她的颜色。
车水马龙的闹市街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紧跟在它后面的车辆也停了下来。前面此时是畅通无阻的绿灯,没有人知道它为何不再前进,就像你我不曾知道,和自己一墙之隔的房间,为何会穿出女人凄惨的叫声。
一切似乎是个无解的迷,一切又怎么会是无解的迷?也许只是因为,夜色撩人吧。
1
幽深的巷子没有灯光。
各种丢弃的蔬菜果叶在巷子的角落里展开对于自己地盘的争夺,从入口处吹来的夏日的热风为眼前的这场战事增添着士气的高呼声,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牺牲的战士们,或许从未想过,他们身下这挣得头破血流的地盘,竟然在一阵热风中被划得明明白白,尚未展开的战斗和进行一半的战斗也收了兵,双方在各自的地盘上收拾着自己的残破的身躯。
那些绿色的,红色的汁液,明明是没有任何联系的存在,却偏偏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洪流,从巷子深处涌向了遥远的地下城。
皮鞋,高跟鞋,橡胶鞋,以及其他分不清材质的构成原料,明明是多年也不会在这儿出现的稀有物品,现在却像是对这条巷子深处的某样东西产生了兴趣,接二连三地从这里路过,不断践踏着果蔬大军早已残破的军营,甚至还一脸兴奋地带走他们中意的它们的将士。
路灯不会照过来,但是他们这些访客都带着自己的照明设备,五颜六色的灯火里,就连那条蜿蜒的小河,也染满了只属于这个城市的夜的颜色。
巷子深处一定有这个世间难得的宝藏,不然,那间开在巷子最里面的理发店,为何要在这样的时候熄了灯,染成浓烈的黑色,沉默在深夜中?
入口处的路面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露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就在这些高低不平的路面的最前端,赫然树立着白底深蓝的四个大字:
正在施工。
2
看不清前方与身后的悠长的巷子里,响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匆匆地,由远及近,像是追赶猎物那般,带着强烈的喘气音。
正在前面摸索前行的女人,在听到这个充满了侵略信号的脚步声后,立即收住了自己前行的脚步,她转过身子,面对着身后一样无尽的黑暗,缓缓地蹲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就算是她那一身光滑的,一抬手就是华丽的摆袖声的衣服,这个时候,也沉默下来。而此时的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深夜工作者,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被人丢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的旧物件,不再会有被人捡起的可能。
女人就是那样安静地,如同一个静物般地躲在了小巷的角落里,任由她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变成一个活生生赶路的人,从不可见一物的墨色中,走到一片光辉明亮的世界里。
虽然,她也在找寻夜色出行的同伴,虽然,那个男人,只是一个过路人。
3
一阵轻快的脚步,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面响起,是那种目标坚定,一往无前的响声,不会犹豫,没有徘徊可言的,由远及近的脚步。紧接着,在走廊此起彼伏的灯光里,一条强壮有力的身影拉长了,变短了,再拉长,再变短,直到伴随着身影的脚步逐渐收在了一个棕色的门前。
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此时的走廊上面,除了仍然散发热情的灯光外,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动的存在,直到影子的主人敲了敲门。那种回荡在整条悠长走廊上面的砰砰声,开始了一场只属于她的表演。
许久,那道隔开生活与兴趣的棕色的大门,才发出厚重的吱呀声,门里面的人并没有走出来,她只是将手中的房门开了一条足够让人通过的小缝,而站在门前的那个人,已经从这小缝里跳了进去。
他们一定有着过分浓烈的感情,不然,谁会在漫长的,充满了危险气氛的外来酒店中,贸然为一个敲门声开门?果然,在门外面的人身子刚刚进入房间后,作为房间主人的女人,已经为闯入者献上了热情的吻,长久的,让人喘不上气的问候之吻。
“你能来,我感到很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在这个城市中,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女人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感情波动,从一开始的兴奋,逐渐变成了无奈,等到收尾时,又是无法掩盖的开心。一切似乎都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有关,又似乎不仅仅和这个男人有关。
“亲爱的杜鹃,原谅组织上面对于你们的忽视,这不是一个可以短期内解决的问题,你也知道,我们的联络员,最近暴露了好几个,就连那些隐藏多年的联络站,也因为敌人的过分狡猾不得不重新选择。这些年,虽然组织上面并没有让我们和你们进行联络,但是对于你们家人的照顾,组织上从来没有忽视过,为的就是让你们可以安心得潜伏下来,等到眼前的风波过去后,再重新开展工作。”男人的话说完后,端起放在他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浓烈的,带着薄荷香的味道让他的思绪不断起伏,虽然他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身材有些发福的女人,在他脑海中仍然浮现的,却是一个年轻漂亮,和他说两句话就会脸红的女人,虽然她们确实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他觉得她一直都是长不大的样子。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从一开始都是组织安排好的,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组织能够派人过来和我们进行联系,确实说明组织没有遗忘我们。”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可能是因为红茶的缘故。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粉红色睡衣的女人,眼中时不时浮现一个苏醒的梦,而后不经意地舔着嘴唇。
但是他知道现在并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独立大业仍然只迈出了一小步,那些宣称要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们已经打起了退堂鼓,这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好在,组织上面的人仍然源源不断地将他们需要的物资运过来,不然,他想不到自己会不会也放弃。
他和杜鹃的梦虽然都是充满了浪漫主义,但是如果事业不成功,他想象不到在失败的时候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逃亡或者背叛,结果都让他期待,至于后来的人怎样评价,他觉得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