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为“消失”而叹息。花落了,叶枯了,人走了,仿佛一切美好都随着那个句号而灰飞烟灭。可是,倘若生命永不消失——花永不落,人永不老,此刻永不结束——那美好还会存在吗?
清晨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会蒸发。但它从不因此拒绝凝结,反而在每一片叶子上把晨光打磨成钻石。它知道自己只有片刻的明亮,所以把自己活得通透、晶莹。如果露珠可以永远挂在那里,它大概会变成一粒灰蒙蒙的玻璃珠子,再也没有人会为它停下脚步。
樱花也是。日本人爱樱花,爱到骨子里,恰恰因为它的花期太短——盛开不过七天,一场风来就落英缤纷。人们坐在树下,看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心里既欢喜又惆怅。那份美是带着倒计时的,正因为知道它会消失,每一秒都成了恩赐。假如樱花长开不败,就会像路边的冬青一样,被我们熟视无睹。
是的——
生命的美好,
在于她终有消失的那一天。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犹太传说。所罗门王有一枚心爱的戒指,上面刻着一句话。他告诉臣子:“如果有一天我高兴过了头,你们就递上这枚戒指,让我冷静;如果我悲伤得不能自已,你们也递上它,让我振作。”后来国家鼎盛、万邦来朝,所罗门王意气风发,臣子悄悄递上戒指。他低头一看,上面刻着:“这一切终将过去。”他瞬间收敛了骄狂。后来国破家亡、流落异乡,他坐在炉灰里痛不欲生,臣子再次递上戒指。还是那五个字:“这一切终将过去。”他抬起头,重新燃起了希望。你看,知道一切都会消失,既能浇灭傲慢,也能抚慰绝望——有限,原来是世间最公平的药方。
古罗马人也深谙此道。每当一位将军打了胜仗、坐着四匹白马拉的战车穿过凯旋门,接受万民欢呼时,在他的身后,会站着一名奴隶。奴隶的任务只有一个:不停地在他耳边低语——“Memento mori,记住你终将死亡。”哪怕你此刻像神一样被崇拜,你也只是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人。这不是煞风景,而是提醒:正因为荣耀会消失,此刻的辉煌才不必得意忘形;也正因为生命会消失,凯旋的每一秒才值得真真切切地感受,而不是白白飘过。
西方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古希腊神话里的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一个凡间美少年提托诺斯。她恳求宙斯赐予他永生,却忘了同时请求“永葆青春”。于是提托诺斯永远不会死,却一天天衰老、干枯、失声,最后被困在永恒的衰老里,变成了一只终日呢喃的蝉。女神后悔莫及——原来永生若没有“恰到好处的终点”,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惩罚。
东方也有一个更通达的故事。庄子的妻子去世,惠子去吊唁,却看见庄子正岔开两腿,一边敲着瓦盆一边唱歌。惠子责备他:“她为你生儿育女,老病而死,你不哭也就算了,还敲盆唱歌,太过分了吧?”庄子平静地说:“她初死时,我何尝不悲伤?可后来我想通了——她本来就没有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连形体也没有,连气息也没有。在恍恍惚惚之间,气息变化出了形体,形体变化出了生命,如今又变化回了死亡。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自然。她安安静静地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却要在旁边哇哇大哭,那岂不是太不通达命运了吗?”庄子没有否定悲伤,但他用歌声告诉我们:正因为消失是自然的节律,我们才不必哭得死去活来,反而可以敲着盆,为一段完整的旅程送行。
我见过一位老人,八十多岁了,每天清晨都要去阳台浇花。有人问他:“您养这些花,开了又谢,不觉得白费力气吗?”老人笑笑说:“就是因为会谢,开花的那几天才珍贵。如果它一直开着,我就不会天天来看它了。”他说的哪里是花,分明是自己。
所以,请不必为生命终有尽时而哀叹。恰恰是那个确定的句号,让前面所有的文字都有了意义。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有限的世界;老人最后一次回眸,是因为他满意地走完了那一段明知会结束、却依然认真走过的旅程。
夕阳正因为会沉没,才让人驻足凝望。我们正因为会告别,才学会了珍惜。愿你在这趟有去无回的旅途上,活得像朝露一样晶莹,像樱花一样热烈——不假装永生,不浪费此刻。然后,在终将消失的那一天,坦然地说一句:我来过,我爱过,我没有辜负这有限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