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的世界,如此美好的世界

“据统计,本市的拍立得销售量逐渐增加,随着社会发展与科技进步,越来越多的人能够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相机……”

我关掉了电视。

其实我正拿着相机,准备去外面拍照片呢。

“咔嚓”,临走前给我的房间拍一张吧。

随着机械的运作声,照片缓缓显现。

于是我将照片取下,放在眼前。

嗯,照片中房间一如往常般整洁,精细程度简直和现实没什么两样。

这也是我为何喜欢相机的缘由:它能准确地将美好事物记录下来。

走下三级楼梯,来到外边。啊,情不自禁地,我又拍了一张照片。薄如蝉翼的相纸中映出的是无垠天空。这片湛蓝色笼盖在城市之上,配合着穿越云层一路直射下来的清晨阳光,为周围添上了温暖祥和的氛围。又会是美好的一天,我想。

趁着春光大好,自然要多拍几张照片了,最好拍点平时没机会拍的照片。于是我缓缓踱步,探索着未知的角落。即使落在身后的影子慢慢被时间拉长,我仍是意犹未尽。

归家后,将照片陈列在书桌上,我一个个看过去。这张照片拍的是一家三口在餐馆吃饭,母亲正夹着一块肉,朝向孩子的碗中,而一旁的父亲则微笑地看着这一切。那张照片中,一对情侣牵着手在街上散步……

我继而这些照片背面涂上胶水,贴在了我准备的照片墙上。

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啊。照片将幸福的时刻定格,而当我看着这些承载了幸福的照片时,也感受到了淡淡的温暖,也感觉到自己是幸福的。

这个世界甚至幸福到我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自动吃到丰盛的饭菜了——每到饭点,餐桌上总会自动地出现饭菜。一开始我还感到奇怪,但近来已经慢慢习惯了。管他呢!就当是这个美好的世界对我的恩惠就好了。

另一件奇怪的事是,床头柜上有几片药。

吃饱后洗个澡才刚过八点,我便已躺在床上。因为我已猜到今晚会有个好梦,迫不及待的就要睡着。

按理来说,我的生活该一直是这样,一成不变的幸福,就和在照片中那些被珍藏的时刻一样。可有一天,平常的生活被我亲手拍的照片打破了:我竟然拍到一具路边小猫的尸体。可怜的它,就那么躺在马路上,鲜红的血液早已凝固。我猜测其死因大概是被路过的卡车无情的碾过。

哼,我拍到的照片一定是美好的才对。对,对,一定是这样的,这只猫一定是幸福的,呃,它幸福是因为,对啦,它原来去了天堂!这样才是正确的!我不断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后旋即沉默……不对,天堂真的存在吗?不知道诶,那,反正它是幸福的,因为我拍的照片是只有美好的嘛,只有美好的事物才能呈现在我的照片中。可说到底,什么是美好?难题啊难题,我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忽的站起,若是有人看见,定会笑我是疯子。可我不管,我只是在想猫的事情而已,我只是力图证明这只死猫是幸福的。对了,因为别的猫,别的猫过得没它好呀!

不管我怎样思考,无法改变的是,照片中,一只死猫,天依旧很蓝,血依旧很红!

近来,不知是不是幻听,总是能听到有人在我的屋子里做饭的声音,有时,好像也有人走到房门前,貌似想要与我交谈,但几分钟之后就会离开。若要问我为何知道,当然看房门前的影子消失了就能推测出某人的离开,但最为明显的判断方法是:此人离开时会故意地用力踩着地板。每当走后,打开房门就会有做好的饭菜,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周了—— 因为越来越多相机拍到的照片,都有一种不美好的感觉。所以我不想再拿起相机了。

拿起饭菜,正要端到房间里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地板上的脚印。大概因为踩的用力,中心的部分更加清晰,根据略微可见的边缘推测,这双脚并不很大。不知为何,我微笑了一下。

今天,门前的影子过了半个小时都未消失,我为了一探究竟,走到门前。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我饿了。

靠近门前,隐约可以听到,啜泣声。握住门把手时,我看了一眼相机,好像没必要带上。于是,我打开了门。

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等我适应许久未见的阳光时,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靠在墙边,蜷缩着的女孩。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写着”谢谢“的字条。

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抬起双膝站起来,先是背对着我,抬起了袖口。随后正想转身,我叫住了她:”那个,你可以,先去洗个澡。“于是,她低下头,走进了淋浴间。

我无聊的看着照片墙,静静等待。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怎么还没洗好,我有点烦躁,几步走到淋浴间门前,不问一句就直接闯进去。

可是,灯未开,这片空间无一人存在……

?

我一开始呆呆地站着,开始回想,随后突然脱了力,双腿径自掉了下去,靠在墙边。

我好像认识她,她是……

视线渐渐模糊,大脑也开始发热, 但我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撑着墙边走回卧室,拿了相机出去。

我要下楼,一步……

两步……

走了不知道几步……

嗯,顺利出门啦!

漫不经心地散着步,但感受与平时确是如此不同。不仅与心情的异变有关,而是——街上的事物,像是一百二十帧的游戏画面,在我眼前掠过,并且这帧数,还在细微的慢慢下降。

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要露出开心的神情,可意识在丧失,身体也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醒来,陌生的天花板。不过凭借着空气中存在的药物味,可以判断出这里是医院。大概是哪个好心人把我送到这里的吧。

短暂的空白之后,我又重新想起了她。

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我起身,即刻出发。

推开尘封已久的门,迎面而来的首先是一阵灰尘。

我毫不在意地向前,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我的视线扫过墙面,终于落在了某处,像是被吸住般无法离开。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不,已经开始泛黄的照片。

那是,一张遗照。

可就在这张遗照中,有着我所深爱的她。

心脏猛然一缩,我正欲抬起手,但回忆瞬间开始侵扰我的脑海。

一年前她死了,死于车祸。

但这张遗照其实是在她死前就拍的。

她其实是自杀的吧。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而相机,就是我无意识间利用而保护自己的道具。

我不停的拍着照片,而且只将内容限定在看上去美好的事物上。

我张开嘴欲喊出什么,可即使将嘴张得很大,发出来的声音根本不能组织成语言。

“咳咳”,无法说话的我,捂住疼痛的喉咙。

简而言之,我忘记怎么说话了。

一个人躲在安全但封闭的地方,不与任何人交流,当然是会这样的吧。

轻轻啜泣,手也不停颤抖。

一张字条,掉了下来。

照片的背面隐约有胶水的痕迹。

“谢谢”,字条上,这么写着。

此刻,我正在被采访着,几米外,一架相机对着我。

我直视着相机,缓缓地开了口。

说来有些奇妙,这幅光景在几十年前都是不敢想的吧。

像是透过玻璃,直接与后面的某个人对话似的。

像是透过介质,与另一个世界对话似的。

大家好。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喜欢用相机,拍摄美好的事物。

相机就是眼睛。

有一部分人应该和我很像吧。

只想拍摄美好的事物。只想看见美好的事物。

逃离令人伤心的事物。逃离令人难过的事物。

好像这样的世界,就是美好的世界,真正的世界一样。

可是没有悲伤的事物,也就没有美好的事物吧。

我啊,是这样想的。

……

上个月,我拍到了一只死猫。

于是,我终于想起来了。

曾有人,带给我许多的回忆。

而我只想忘掉其中,悲伤的回忆。

我背叛了。背叛了那些回忆。

只因为悲伤,就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

若要问我,现在为何还能这样笑着。

我笑着,呵。

若要问我,现在为何还能这样活着。

我活着,呵。

只是因为,还要继续回忆。

回忆美好的事物,回忆悲伤的事物。

只要我活着的时间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这个世界上,独属于二人间的回忆,便能保持的更久一点。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只要这些回忆存在着,事实上,已经对我有着莫大的慰藉。

……

我坚信,我是幸福的。

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只是,并不连续。

无论怎样。

我想对在镜头另一边的你说。

幸福地,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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