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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醒醒,海伦,该出发了。”
从混沌的噩梦中醒来,海伦抖了抖翅膀,克莱夫从另一棵松树的树冠上飞下来,衔着半只田鼠。
“你需要这个,毕竟一会儿要卖不少力气。”
海伦点了点头,接过克莱夫的好意。她现在的确没什么胃口,虽然一天都没有进食,可她尚未忘却方才梦境带来的残响,这感觉实在让她很不好受。不过为了夜晚的活动,她必须多吃几口才行。又勉强对那半只田鼠撕扯一番,海伦用胸前的羽毛擦了擦嘴。
“我准备好了。”她伸展着自己的双翅,为再一次的起飞进行状态的调试。
一旁的克莱夫却早已做好了准备活动,听到她话的一瞬间就如同利箭一样飞了出去。
“开始吧!今晚的复仇,我早就等不及了。”
夜晚的森林异常静谧,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两只暗夜的幽灵正挥舞着无形的镰刀,时刻准备夺走猎物的性命。
二
“克莱夫?”
海伦停在一个树梢上,观望着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克莱夫的踪迹。今天的他很不对劲——克莱夫比她身型大很多,翅膀和爪子也更有力量;海伦天生视力有缺陷,在夜晚不能像克莱夫那样看得清楚,所以平日都是他在前方引路,如果遭遇危险,他也会第一时间挡在自己身前。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克莱夫飞在她后面。
“你还好吗,克莱夫?”她低声发出询问的信号。
克莱夫落在另一棵树上回答:“我没事。只是今天白天被那该死的鸦群吵得没怎么睡觉,现在有点犯困而已。”
提起白天的那些渡鸦,两只猫头鹰恨得尖喙都要被咬碎了。这片森林面积不大,对这里的动物,海伦和克莱夫是最熟悉不过的,就连隔壁松鼠一家刚出生了几个孩子都了如指掌。然而就在昨天傍晚,森林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那群渡鸦。如果说森林里多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渡鸦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那么这里的猫头鹰一定首当其冲。海伦深知乌鸦的可恶可恨之处,但凡它们之中的谁发现了自己的天敌,那么就一定会联合起来将敌人赶尽杀绝。
海伦从见到渡鸦的那一天起就害怕它们,但这对于身为猫头鹰的她来说只能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一定会遭到同类的嘲笑和打压。她生来就比别的猫头鹰小好几圈,也没有高级猛禽那样精湛的捕猎技巧,如果不是克莱夫一直照顾她,单凭自己一只鹰,大概是没可能活到现在的。克莱夫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尽管她从未对克莱夫诉说过自己害怕鸦群的事情,但对任何事都很敏锐的他早已对此有所察觉。那天晚上,黑压压的渡鸦群扫过森林上空,在日落之前停在几棵枯树上,就像树里长出了黑色的血肉,海伦和克莱夫决定不去招惹它们,离它们远远的。然而今天白天,他们还是遭到了那些渡鸦的骚扰,克莱夫为了不暴露海伦而将她藏在隐蔽的山谷深处,自己栖息在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上,任凭它们攻击。
虽然克莱夫坚称他没有被那些渡鸦伤到,但海伦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的状态太不正常了,在海伦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低迷过。她试探着开口。
“不如今天先休息一天吧,我去低地那边再捕些田鼠来。”
“海伦,你不了解我吗?”克莱夫躁动地扇了扇翅膀,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咕咕声,“说了的事情就要做到,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更何况,如果今晚不把它们整治一番,到明天说不准又会有什么动作。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被它们骚扰一个白天了。”
海伦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她的失望不是针对克莱夫,而是对她自己。如果她能像克莱夫那样有力量,就不会被一群渡鸦逼到这种窘境了,至少她可以在白天跟克莱夫轮流盯梢,而不是让他一只鹰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骚扰。
说实话,她觉得克莱夫对她多多少少有些过度保护了。作为独居动物,每一只猫头鹰在成年以后都会具备基本的独立生活能力,可即便她已经成年好几年,克莱夫还总是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对待她,也从不让她自己外出捕猎。尽管她确实不如种族里的其他猫头鹰强,也因此受到过不少的冷眼,可她至少还可以做到毫无障碍地飞翔;她的爪子不够锋利,可还是能够精准地捕捉东西——或许她可以做到独自生存,尽管那会比现在的日子要辛苦得多。可如果不去尝试,她这辈子就只能活在克莱夫的翅膀之下。
一只猫头鹰可以一生都依赖另一只猫头鹰生存吗?海伦有时会莫名思考这个问题,可惜她平时除了克莱夫和猎物以外接触不到其他生物,没人能给她回答。
快速而短暂的思考让她感到有点饿了。
“我们已经快飞到它们的领地了。我先去前面探路。”克莱夫似乎恢复了一些精力,他又无声地振翅,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三
“等等我,克莱夫!”海伦发出了急促的鸣叫。她的夜视力很弱,平时在夜晚活动的时候,克莱夫总会贴心地飞慢一些,只有捕猎时才会爆发出自己真正的力量;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失控地向前飞去,不管不顾,导致很快就脱离了海伦的视线。
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独自行动了,海伦心中泛起不安,但随即她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这是一次很好的演习,为我以后可能到来的独立生活作准备,不是吗?”这种意识让她感到有些隐秘的兴奋,她继续边飞边自言自语,“这就是作为猫头鹰的生活,一只正常的猫头鹰,大家都是这样的。仔细想想,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猫头鹰是夜晚的捕食者,入夜以后,这座森林里还没有哪样动物会是我们的对手,这是公认的事实。之所以感到焦虑,只是因为我还不适应而已。”
即便不是最优秀的猫头鹰,但我属于猫头鹰这个物种的事实不会变,所以事情的结果也不会发生变化,海伦心想。这时候,她忽然听到斜前方传来异常的响动,便连忙落在附近的树梢上,用细密的树叶枝条遮盖自己的身形。从传出声音的地方飞出两只结伴飞行的蝙蝠,扑扇着翅膀飞往相反的方向。海伦松了口气,她感到自己快速的心跳正在恢复平静,于是她再次启程,穿过之前蝙蝠待过的那片草丛。
草丛的另一面是一片泥潭,在过去似乎是一片沼泽,不过如今已经快要干涸了。海伦冷眼瞧着沼泽那边的几棵枯树,那就是渡鸦们的栖息之地。今晚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她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那边的情况,然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克莱夫飞得比她快,现在应该已经发动了才对,可这诡异的静寂令她的不安感再一次升起。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在啄自己,便下意识地回头——
昏暗的月色里,一只漆黑的大鸟就紧紧贴在她身后,其间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它的颜色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又尖又长的大嘴让海伦辨认出了它的身份。
一只渡鸦!
海伦的尖叫即将破空而出的时候,远方的某棵树上忽然传来巨大的骚动,紧接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乌鸦叫声响彻整片森林。发生什么事了?海伦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想逃走,然而身后的大鸟却紧紧用爪子勾住了她的鸟腿。
“阿——阿——”它的尖嘴里发出嘶哑的可怖叫声,可令海伦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可以听懂这叫声的意思。
跟我来。那只渡鸦扇扇黑色的翅膀,示意她跟上。海伦望了一眼天空,因为刚才的异动,不少渡鸦都被惊醒了,此刻它们之中的守卫者正在四周不停地盘旋,如果这个时候逃走,那绝对是一个不妙的选择。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渡鸦对她并没有敌意,似乎不是想要伤害她,刚才用嘴啄她,似乎也是一种出于好奇的试探行为。海伦明白,她此刻没有其他的选择,于是也下定决心克服内心的巨大恐惧,跟上了那只渡鸦。
四
海伦跟随着渡鸦的踪迹来到沼泽东边的一棵巨树上。这不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树,它的枝叶还很茂密,中间有个很隐蔽的巨大的鸟窝,但显然还没成型,十分潦草。窝里共有三只成年渡鸦和两只小渡鸦,连羽毛都没长全的那种。
“你叫什么?”带她来的那只渡鸦率先问道,“之前我们好像没有见过你。”
窝里的一只雌性渡鸦盯着海伦,不满地质问道:“比利,看看你干的好事。还嫌我们这里不够乱吗?又带回来一只来历不明的,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食物了!”
那只叫作比利的渡鸦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知道,玛利亚,你先消消气。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松开爪子,一些野果和死麻雀滚落到窝里。玛利亚惊喜地笑了起来,用喙啄了啄比利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来之不易的食物小心地埋在窝的最下层,边埋边小声说道:“你们可千万不要说漏嘴,大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都找不到食物,要是白天其他鸟来偷就麻烦了。更烦的是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尤其是皮皮一家……”
他们似乎忘记了海伦,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自顾自聊起天来,话题偏得越来越远。但海伦并不敢松懈,因为她察觉到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那只雄性渡鸦一直在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她。就在她的神经因此越发紧张的时候,他听到那只渡鸦用十分沙哑的声线说道:“闭嘴,你们这对傻子夫妇。还没有请这位做自我介绍,不是吗?”
这下除了熟睡的几只雏鸟,三只成年渡鸦一齐扭过头瞅向海伦,她感到自己紧张得快要吐出来了。该怎么办?她的脑子乱作一团。是因为夜色太暗?还是自己的身形长得太过瘦小?无论是因为什么,此时她都心怀满满的感激,毕竟这使得它们并没有认出自己是猫头鹰。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懂渡鸦的语言,可如果自己一张嘴,必然会暴露自己不属于这个种群的事实,到那时候……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但一直缄口不言下去,这三只鸟必然不会取信于自己,如果引来更多的乌鸦,自己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经过一瞬间的快速思考,海伦做出了一个大胆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我,我叫海伦。”她尝试学习渡鸦们的发声方式发出嘶哑的低叫,暗自祈祷他们能够听懂。
她仔细地观察那几只渡鸦丑恶的面庞,随时准备逃跑。万幸的是,他们真的听懂了!就连那只警惕性很强的渡鸦也缓和了他的情绪,说道:“你的家人呢?”
海伦谨记着克莱夫教过她的捕猎法则,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大意,因此她不打算说太多话,只是瑟缩着摇了摇头。
“天呐,莫非你也是那场雪崩的受害者?”玛利亚说道,“孩子,你就只有你自己了吗?”
雪崩?海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渡鸦群之前必然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突然的迁徙,雪崩或许就是可能的原因。她点了点头,换上更加哀戚的表情。
“哦,真的很可怜,我们也有很多亲戚被永远埋在那些讨厌的雪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比利看向玛利亚,“我们应该帮助她。”
玛利亚差点就想答应了,可又感到很为难。这时,那只不知名的渡鸦语气不善:“可我们的食物不够那么多张嘴分的,更何况这个窝也塞不下那么多只鸟。”
他眼睛紧紧盯着海伦,显然他对她仍然保持着怀疑。海伦看了看脚下,这里确实很拥挤,包括自己在内,几只成年鸟的半个身子全都在窝外。更重要的是,她绝不能在这里久留,一旦天亮,他们发现她的真实面貌,一切就完了!
“十分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认为这样太打扰了。”她展开翅膀试图离开,“我想我是时候走了……”
“不,等等,”玛利亚不舍地挽留,“外边太危险了,刚才还有一只猫头鹰试图袭击我们,冲着韦德就去了……那个大块头,一下就被他抛到半空中,又摔在地上,立马就没气了!你遭受得已经够多了,要是碰上那只猫头鹰该怎么办?”
“至少先吃些东西再离开吧。”比利附和道。
另一只渡鸦看起来很不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玛利亚疾言厉色地训斥道:“收起你的刻薄和吝啬吧,休,睁开眼睛看好,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难道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救下的你,否则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别忘了,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说要海伦留下,就没有你顶嘴的份!”
此时海伦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她为自己无法顺利脱身感到痛苦,这种举步维艰的局面令她不安到极点,可偏偏自己还不能露出一丝马脚;另一方面,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渡鸦并不像她一直以来认为的那样可怕,虽然他们确实长得很可怕,但她好像不那样害怕他们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刚才提到了克莱夫。那一定是克莱夫!他和渡鸦发生了冲突,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的肚子似乎被罗伯特和伊芙划伤了,飞到林子里,不知道哪去了,我是听皮皮说的。”比利笑道:“看来猫头鹰在晚上也并不总是那么强劲,至少试图袭击我们的那个一定是只弱鸡!”
才不是这样!海伦发觉自己一不小心竟然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还好他们没有起疑心,除了对自己一直抱有疑心的休。因此即使再怎么愤怒,她也不允许自己表露出来。可敏锐的休依旧抓住这点不放,在她吃东西的时候反复追问:“看来你很关心那只猫头鹰?你跟他认识对吗?老天,一定是这样!”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没有一只鸟相信他说的话,比利和玛利亚一个忙着照顾孩子,一个闭上眼睛假寐,都装作听不到。
“你们还不明白吗?”休不依不饶地用难听的声音大叫,“她是我们之中的内鬼!如果不是因为这只渡鸦给那只猫头鹰通风报信,他刚才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进入我们的栖息地?”
这话听起来太过荒谬,然而海伦却僵在原地。
“我……我是渡鸦?”
五
海伦不受控制地展开翅膀逃走了,她在心里不停地反省自己的无能。她一直往前飞,也不敢回头,所幸没有任何鸟来追,她成功返回了自己的栖息地。她张望四周,克莱夫还没有回来,她现在无比渴望他的出现,因为她现在有一肚子话想对他说。可当克莱夫在天快要破晓时回来以后,她忽然又失去了倾诉的欲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现在想想昨夜发生的事情,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她明明那么害怕、那么讨厌渡鸦,又怎么会听懂它们的语言,混入它们之中呢?太荒唐了。她是它们的天敌,它们是她的猎物,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克莱夫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
海伦心疼不已地替他止血,但克莱夫的精神还是很好。虽然是白天,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却是晶亮亮的。他不停地诉说自己昨夜的英勇表现,把几只乌鸦撂倒,又啄伤了几只乌鸦,要不是白天没有休息好,他还能向更多乌鸦复仇。
“别说了,克莱夫。”海伦打算替他梳理杂乱的羽毛,但克莱夫并不领情,自顾自转起灵活的脑袋整理着,“这样一来,今天大概会有更多渡鸦来骚扰我们。该怎么办?”
克莱夫发出一声冷笑,“我不会让它们找到我们的。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回来之前我已经找好落脚的地方了。”
“那到了晚上呢?你还要去找它们?”
“我还没有恢复好,先让它们嘚瑟两天吧。早晚有一天我要一锅端掉它们。”
海伦皱了皱眉头,“克莱夫,听我说,其实我不觉得这是个好计划。你知道的,它们的种群很庞大,如果能跟它们商量一下……”
“你的意思是要我向它们屈服?”克莱夫的双眼一下子瞪圆了,瞬间冷下脸来,“向一群低贱的渡鸦?”
海伦被吓了一跳,“不……”
“海伦,你不要忘记了,我们是捕手,它们是猎物,”克莱夫凑过来,轻轻地替海伦梳理炸起来的羽毛,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只有向它们展示自己的实力,才会让这片森林知道谁才是主人,这就是我们的行事方式,从古至今都一样。”
海伦感到背后有些麻,可她的脑袋没办法像克莱夫的一样灵活转动,她甚至因此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全身。她此时清楚地知道,再和克莱夫辩论下去没有意义,他是一只性格固执的猫头鹰,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难转变想法,也不容许其他鹰的质疑。
两只猫头鹰经过一个上午的休整,在中午之前来到了森林的另一端。这是一处河谷的下游,尽头的低洼处形成一小片湖,湖边有一座废弃的木屋。
“这是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人类建造的,现在已经荒废很久了,渡鸦们不会找到这里来。”克莱夫停在附近的栏杆上说道。
“这里真美,我从来不知道森林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海伦兴奋地左看右看,睡意全无,“你是怎么找到的?”
克莱夫昂起头,得意地眨眨眼:“有一次我一路跟着一只狐狸找到这里的,附近有它们的老窝。”
“这里有很多水,不知道到了冬天会不会结冰。要是结冰了,我也想……”说着,海伦就低头向脚下那潭深邃的湖水看去。
就在这时候,她感到自己眼前闪过一道利影,紧接着自己就被撞得飞了出去。海伦惊叫一声,好不容易才在空中找到平衡,扑棱着翅膀飞进小木屋中,再也不敢对外界的事情有所好奇。
过了一会儿,克莱夫也慢悠悠地飞了进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困了,这里很暖和,睡觉吧。”他停在一根房梁上,翅膀一耸,整只鹰就像一团风滚草,只剩脑袋上两捽突出的毛。
海伦默默地扭过身,虽然她身体很弱,却并不傻。几乎是被撞飞的瞬间,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从小到大,克莱夫对她管束很严,这个不许,那个也不许,但海伦知道他都是为了她好,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反抗过。但只有一件奇怪的事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就是克莱夫从来不让她接触水面,也不让她盯着水聚集的地方看。
“水深的地方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种飞禽来说。如果盯着水面的时间长了,就会忍不住一头扎进去,我知道很多鸟都是这样溺死的。”克莱夫是这样解释的,“海伦,你的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很容易被看似平静的水面诱惑,你是没有办法抵抗那种诱惑的。”
有水的地方真的有那么可怕么?海伦心想,看来这群渡鸦已经把克莱夫逼到绝境,否则他也不会带着她来到这里躲避它们。想着想着,海伦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六
今晚的天气很清朗,夜幕比海伦想象中降临得更快。早在她睁开眼睛之前,自己的意识就被月光唤醒了。四周很寂静,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在这么温暖的地方睡觉,没有受到一丝风的侵袭,所以她也没做什么奇怪的梦。
她看向克莱夫,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还睡得正酣,这也是为数不多的一次,海伦比他醒得要早。
克莱夫一定累极了,去为他找些吃的吧。海伦整装待发,今天的她很有精神,虽然不能像其他猫头鹰那样进行大型捕猎活动,但抓两只鸟雀或是田鼠还是不在话下的。
她蹑翅蹑爪地飞出小屋,入眼是一片月光的清晖,均匀地洒在林间和湖面上,闪烁着星光般的光点。到了夜晚,湖面升腾起薄雾,海伦无声地扇扇翅膀,穿行其间。虽然越是被限制却越是好奇,但克莱夫对她的叮嘱依旧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一晚,她宁可认为自己的记忆变模糊了,让她回想不起究竟是自己不敢低头去看,还是那皎洁的月光仍不足以令自己看清那幽深湖水中隐藏的秘密。
夜晚的狩猎很成功,海伦的运气不错,没遇到什么危险和意外就成功猎到一只田鼠和一窝废弃的鸟蛋,都被她拣回了小屋。可回到小屋的时候,她却发现克莱夫不在。又是这样。海伦心中难掩一丝落寞。他去哪了?她不免又有些担心,怕他又遇上那群渡鸦,便慌张地飞入森林中寻找。然而她搜索了一圈又一圈,什么踪迹也没找到。
就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了什么声响,似乎是鸟类发出的。会是克莱夫吗?海伦一下来了精神,卯足力气向发出声音的位置冲去,结果穿过树丛却什么也没发现。
“海伦……”
隐约间,似乎有什么生物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但那声音极其微弱,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声音持续地叫着,而且每一声的声调都不一样,这让她感到并不是假的。她一点点摸索过去。
“是海伦吗?”那声音逐渐清晰了,“我在这里……看下面!”
海伦循声望去,发现树干上有不少血迹,她跟随血迹飞到树下,那里竟然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渡鸦!
“海伦!”玛利亚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显露出惊喜,“救救我……”
海伦大吃一惊,可又不能不管,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渡鸦后,她衔来一根粗树枝,让玛利亚叼着另一头,连拖带拽地飞回小屋。见克莱夫还没有回来,她竟然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把玛利亚带了进去。
“这是我刚抓到的田鼠,你吃一些吧。”海伦将田鼠叼过来,放在玛利亚嘴边,可她虚弱得什么也吃不了,海伦只能替她把肉撕成小块,多少让她吃下一些。剩下的鸟蛋是给克莱夫的,海伦心想,这样也能在他面前对自己溜出去的事情有个交代。
“谢谢你,海伦。”喝过一些水后,海伦替玛利亚止住了血,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因为害怕克莱夫随时会回来,她们索性就待在湖边。“如果没有你在,或许我现在已经死透了。”
“不要这么说。”说实话,海伦依然不敢看向玛利亚,要克服自己心里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更何况受伤的渡鸦看起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其他渡鸦呢?”
说到这里,玛利亚悲伤地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不该自己偷偷跑出来,结果被那只该死的猫头鹰撞见,他直接把我扑到了树下!”
原来是克莱夫,怪不得这些伤口这么深,根本不像是划伤的。
“这个时候,渡鸦们应该都已经休息了,你为什么要单独飞走呢?”
“昨天晚上你突然就飞跑了,休叫我们不要追你,可是我跟比利一直都很担心。我们渡鸦本来就是群居动物,我从来没见过哪只渡鸦可以自己单独生活下去,毕竟光凭你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对抗那么多天敌的。本来我打算白天的时候去找找你,可比利和休他们全都拦着不让我去,一个怕我单独脱离族群不安全,一个说你是叛徒会连累我,我怎么也脱不开身,索性就跟他们大吵一架,趁着夜色偷偷出来了。后来……就变成这样。”
听到这番话,海伦感到十分惊讶,她并没想到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猎物,竟然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不顾自己的安全涉入险境。在此之前,她只在克莱夫身上感受过这种温暖的感觉。她不由得感到十分惭愧,她开始后悔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即使那只是出于自保。
有的时候,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弥补,这种时候面对敌人或者可以称作斗智斗勇,可海伦扪心自问,或许在她心中,玛利亚早就不是一个敌人,而是比敌人更加复杂的身份。于是,海伦暗自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不想再对玛利亚撒更多的谎了,即使她会因此害怕而落荒而逃,即使她会用难听的声音咒骂自己一辈子,她也不想再撒谎了。
“玛利亚,其实我……”
“什么?”
“其实……”望着玛利亚好奇的眼神,海伦干脆直接闭上眼,叫喊一般地说出那个令自己感到反感的秘密:“其实我不是渡鸦,而是一只猫头鹰。我骗了你们,对不起!”
玛利亚似乎愣住了,耳边一片寂静,好像什么都已发生,又好像什么都未发生。可下一秒,一阵低哑的爆笑声在冷空气里炸开,海伦吓得睁开眼睛,发现玛利亚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正张着嘴仰头大笑,连伤口也顾不得了。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停下来。先前走了两步,回头说道:“海伦,你过来。”
前方就是湖岸,玛利亚所在的位置离湖水只有一步之遥,她甚至可以听见湖水一下下拍打着碎石头堆的规律声响,可是她的耳边又响起了克莱夫告诫的话语。
不要靠近水,水会吞噬你。
“没事的,海伦,这里没有危险。”
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湖水会呈现一切真相。”
截然相反的说辞,海伦宁愿听信后者,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大概是一种叛逆心理,又或者是玛利亚比较擅长安抚鸟心,她想,反正玛利亚也毫发无伤,就趁克莱夫不在偷看一眼,不会有事的。
于是她踏出一步,再一步,然后学着玛利亚的样子低下头,湖水的真实样貌现于她的眼前。
明亮的月光照出湖面的遥远另一端,她跟一只丑陋的渡鸦大眼瞪小眼。它通体黑色,在月光下呈现出油光发亮的颜色,长长的喙一张一合。她往左偏头,那只渡鸦也学着她的动作偏头;她挥动翅膀,另一只渡鸦也挥动翅膀。
“我们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湖面上的另一只渡鸦影子开口,“虽然我们的夜视力是不好,但还没有到认不出自己同类的程度。”
过了好半天,海伦脑中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一个声音。
原来我,是一只渡鸦啊。
这个认知突然就让她无法接受,她感到自己的食道发紧,即使什么都没有,感觉却像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也变得急促。就在这时,从湖的对岸有个影子飞快地俯冲过来,愤怒的“咕咕”声划破这夜空的宁静。
是克莱夫。海伦无力地心想,她十分后悔,如果坚持听克莱夫的话,那么现在什么也不会发生。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永远地发生了变化。
“他来了!”玛利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海伦感到背后有一股力量,拖着自己进入森林的幽暗之中。
七
之后的记忆很混乱,也很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逐渐回笼,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温暖的鸟巢中,身边还被好几只渡鸦幼鸟簇拥着。它们很丑陋,身体却很温热,咿咿呀呀地还不会说话,但仍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远处有不少渡鸦的巢在树上,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两只渡鸦扑棱棱地飞下来,是休和比利。
“她醒了!”比利欢欣地叫道。
休凑近海伦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海伦忽然被自己最厌恶的生物靠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瞧,还有力气嫌弃我们,我就说没什么大事。”
休鄙夷地退开两步,飞到相邻的枝桠上。
海伦能清清楚楚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使得她根本不想开口。她总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就算在梦里也诡异得过分,真是个十足的噩梦。可一旦她开始这种如坠梦窟的幻想,心中的另一根绷紧的线就会勒住她脑中翻飞的思绪。
一旦有了自己可能是一只渡鸦的想法,从前很多奇怪的地方就变得正常。没有厚厚的绒毛、锋利的爪子和喙、绝佳的夜视力,脑袋不能灵活地转动,甚至是听懂渡鸦的语言——或许这些事情发生在一只猫头鹰身上会令其扼腕,但这些不过都是渡鸦与生俱来,再平常不过的东西!所有的怪异,所有的格格不入,仅仅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种族抱有认知错误。
本来是应该像对自己名字一样熟悉的事情,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些?海伦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所思所想,自从昨夜以后,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发生了说不出的变化,而她已经无法相信通过自己眼睛、耳朵、喙所感知到的任何事物。
全是错的。
比利和玛利亚一样健谈,即使海伦依旧一动不动,他还是自顾自诉说着昨天后来发生的一切。原来是他在后半夜发现玛利亚不见了,于是和休一同寻找,幸运的是,他们很快就在湖边发现了她们两个,但同时也发现了湖对岸的克莱夫。于是他们一直在林中静观其变,直到克莱夫有所动作才把她们救走。回来以后,玛利亚感到更加虚弱,于是比利给她找了一个更大的空窝——那原本是大块头韦德的家,还没有完全搭好,不过让玛利亚在那里休息正合适。
“真抱歉,海伦,”比利眨了眨眼睛,声音突然变得低落,“不知道你从前经历的那些事情,玛利亚都跟我们说了,你的脑子里现在肯定是一团糨糊。”
“一只渡鸦从小跟在猫头鹰身边,被当成猫头鹰养?”休偏着头看着别处,语气依旧带着嘲讽。“闻所未闻。”
“休!别再说这种话了,她的处境已经够糟糕的了。”比利低声斥责道,随即又安抚海伦道:“你别往心里去,休就是这样,嘴里总是没有好话。不过昨天可是他把你拖回来的呢!”
海伦眼球一跳,微微转动脑袋看向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站得笔直,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比利笑道:“你放心,我们渡鸦跟猫头鹰不一样,是很团结的群居动物,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我们都会帮助你的,就像帮助自己的家人那样。”
“家……人?”海伦下意识咀嚼着这个词语,“我没有……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家人。”
在海伦的记忆里,她从未有过对“家人”的概念。克莱夫说过,他是她的同伴,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她的家人。家人究竟是什么呢?是比利和玛利亚那样的关系吗?那休跟身旁的这些幼崽呢?
“不管你过去有没有,现在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啦!休,你说是不是?”
休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讽道:“比利,你和玛利亚真是傻得天真。一只从小被猫头鹰养大的渡鸦,怎么可能会跟我们是一条心?”
是的,海伦没办法否认,就连到了现在,她依然在心底隐隐担心着克莱夫的处境。诚然,他彻底地欺骗了她,可他从来没有做过伤害自己的事情;即使他的性格固执,总是自己拿主意,可事实的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她从小学习猫头鹰的语言,猫头鹰的捕猎方法,猫头鹰的品格,这些都让她几乎完全相信自己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猫头鹰,但克莱夫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他认为这也是对的?从小到大,海伦几乎从未质疑过克莱夫的决定,但今时已经不同于往日了。
比利还在和休争执,他们一个认为另一个太冷漠,另一个又认为对方太愚蠢。海伦心里很清楚,休对自己的敌意从未有一天减少过,这或许是出于他自己的一些经历,她无从得知。但这份对陌生事物的警惕性跟猫头鹰的生活习性很相似,海伦不认为这样做是错的。更何况,如果休真的那样冷漠,就不会反复提醒玛利亚他们她是会揭发他们的叛徒,也不会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将自己救走。
“比利,谢谢你和玛利亚对我这么好,真的很感谢,”海伦终于开口,“可是就像休说的那样,虽然我长得跟你们没有任何区别,但内心却还是一只猫头鹰,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甚至我也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做出改变。”
“海伦……”比利伸出翅膀,却被休拦住了。
“听她继续说。”他说道。
“我现在脑子很乱,也很害怕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情,我想休的顾虑是对的。”海伦转过身,“在我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前,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们的好意,对不起。替我向玛利亚问好。”
她无声地展开翅膀,把悲伤和迷茫一同带走了。
八
海伦离开了鸦群,飞行途中一只有三三两两的渡鸦向她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她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这时候她就飞得更快,因为无论他们说了关于她的什么都会令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喜欢被很多鸟围观,也不喜欢成为话题的中心,在此之前的很多年前,她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在白天习惯性地犯困,飞了一路也跌跌撞撞的,于是只能先在一棵枯树上落脚。望着头顶上刺目的日光,海伦忽然觉得这片天空好大,又好小。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从未飞出过这片森林,她总是围绕固定的路线飞行,以至于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所看见的就是整片森林,这里没有一个角落是她不熟悉的。可自从离开了克莱夫以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她发现原来自己了解的并不是这片森林的全部。可即便如此,她此刻竟发觉这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克莱夫教导她,猫头鹰没有自己的巢,所以渡鸦们的家只是他们自己的家,而不是自己的归处。
如果和太阳飞得一样高,就能看见更远的地方吗?森林的外面会是什么呢?她想起一次很遥远的记忆,那是在克莱夫艰难地带着她躲避暴雨的时候,只差一点点,他们两个就彻底飞了出去。那一瞬间,她似乎瞥见了森林之外的景色,那是一片平坦的草地。
鸟类不适合在草地生活,如果继续往前飞,会来到什么地方?会有另一片森林吗?森林,大抵应该都是相似的,只要有树,有小动物,她就可以长久地在那里生活下去。
“你准备去哪里?”
背后的声音惊吓到了海伦,她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原来自己刚才是因为太累而差点睡着了,同时她也为自己荒唐的想法感到惊惧和羞耻。难道她刚才是想要自己独身离开,独自生存,去那么远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有些想法就只是想法,不可能成真的。连活着都这么难,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梦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海伦回过头,在树上不远处的地方落下一只渡鸦,她仍不习惯突然间看见这恐怖的大黑鸟,但勉强认出是休。他为什么要跟过来呢?
“别误会,”海伦的沉默似乎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我是来监视你的,反正比利他们也不放心,如果知道你没事,他们也会松口气。”
“我现在不打算回克莱夫——就是那只猫头鹰那里去,但他有可能会找到我,对于他来说,这片森林太小了。”
休歪着头静默片刻。“跟我来。”他说道。
两只渡鸦一前一后地飞行,这样的场景令海伦想起了第一次意外遇见比利的那个晚上。尽管只是两天前才发生的事,她却觉得中间已经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大概在那时,或比那更早之前,自己的生活就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
很快,他们来到了森林的边缘,那里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海伦从前很少经过这里,因为通常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是找不到食物的。休带着她绕到两块大石头后面,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锥状物体,他落在锥顶上。
“这是上个月一队探险者留下的帐篷,进来吧,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休探身钻了进去,“我敢打赌那只猫头鹰找不到这地方。”
海伦在心里默默赞同了他的说法,以她对克莱夫的了解,这里确实不是他惯常的飞行路线。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她问。
休第一次对她露出了除了鄙夷和讽刺之外的表情。“这片森林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一年之中经常有人经过这里,他们身上总是带着丰富的物资,这都是我们一点点观察出来的。所以等他们进来以后,我们就跟在他们的后面,可以捡到很多森林里没有的美味食物,味道很好。”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森林里有这么多人来呢。”海伦奇怪道:“可你们不是前些日子刚刚迁徙过来的吗?怎么会对这里的情况这样熟悉?”
“他们是,可我不是。”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本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渡鸦。”
“可玛利亚不是在雪崩之后救了你吗?”
“不是那样,他们是来到这里以后才把我救下的。”他展开自己的翅膀,海伦这才发现他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痕,但已经开始愈合了。
海伦吃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休却把头偏到一边,“每只渡鸦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是这样,我也是一样。”
海伦表示理解,便不再去追问。“玛利亚和比利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动物,他们愿意去帮助和接受那些来路不明的同类,这样的生活方式……对我来说,很新奇。”
说到他们两个,海伦和休的语气都缓和了下来。“其实,渡鸦就是这样的种族,只不过他们两个格外地天真而已。”休说道,“不要看我们外表特殊,性格好争斗,总是引来其他动物的厌烦,但其实我们却是最团结,也最有智慧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海伦重复着这句话。在过去,克莱夫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可教给她的全都是跟这些渡鸦的生存法则截然相反的事情。她不由得有些迷糊,到底什么才是她应该去做的?
“看来那只猫头鹰没教给你什么好东西。”休仿佛看出了海伦的不解和迷茫,“不过想来也是,虽然都是鸟,可我们本身就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喜欢群居生活,可他们只喜欢单打独斗;我们会打造属于自己的巢,他们只知道流浪,必要的时候还会野蛮地抢占我们这种鸟类的窝,多么卑鄙!”
可在海伦看来,这却不是什么卑劣的行径。在她有限的认识里,并没有任何一种告诉她这样做是野蛮的、不道德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在猫头鹰眼里,这只是一种天性使然。反而,同种族的动物总是一天到晚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才是恶心的,无法容忍的,克莱夫曾经笃定地说道,他们早晚都会因为内部明争暗夺食物和领地,甚至是权力的行为引发不可挽回的冲突。但这是在猫头鹰的世界里几乎不会探讨的问题,想到这里,海伦又不禁对渡鸦种群多了几分厌恶。
休用爪子刨出一块东西,推到海伦身边,“这叫压缩饼干,是人类的食物,味道不错。”
她确实有些饿了,这份饥饿令她很快忘却了刚刚心底升起的不满,在小心翼翼地啄食了几口以后,便大快朵颐起来。
“这就是人类的食物吗?这是我第一次吃,”海伦有些兴奋地说道,“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出好吃的东西?”
“不知道,他们经常自诩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物,而且从不把自己视作动物的一员。虽然我承认他们是有点小聪明,不过就像玛利亚和比利在渡鸦中也算天真的傻子一样,人类里估计也有聪明的和不聪明的。”
“你们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人类的事情?”海伦被休的话激发了好奇心,“克莱夫总是告诉我人类很可怕,被他们捉走会变得比死了还难受,我们从来不跟他们打交道。”
“嗯,其实他也没说错吧,有些人就是那样的。不过大部分人对我们这样的飞鸟是不在乎的,只要谁也不主动攻击谁,就什么事也没有。”
休扑腾两下,飞到支架上。“我们跟猫头鹰不一样,对人类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忌讳。其实我们家里的很多亲戚都陆续搬到人建造的城市里去生活了,听说那里的资源很丰富,每天都有这样的东西吃。”
海伦又忍不住替猫头鹰辩驳起来:“我不认为警惕心强是什么坏事。更何况,我们……猫头鹰的生活习性跟渡鸦和人类有很大区别,是只在夜晚活动的动物。克莱夫说,猫头鹰在夜里见到的人都没安好心,在夜里见不到的人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克莱夫说,克莱夫说。”休怪声怪气地学着海伦蹩脚的腔调,“我很怀疑,你真的能完全脱离他生活么?看起来,他对你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九
这两句话激起了海伦的愤懑,可休却也恰好说出了她内心最大的矛盾。最终她没能反驳,垂头丧气地躲在帐篷里,把自己关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一直很不踏实,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空已被染成了血红色,但林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海伦头昏脑胀地抖了抖翅膀,发现自己的身边放着一些野果和压缩饼干渣。
“今天晚上你就不用出去捕猎了,那样太明显了,免得被那只猫头鹰发现。”
海伦抬头,发现休正在帐篷外的不远处放哨。
“休,你不睡觉吗?”她有些意外地问道。她并没想到休还在这里,也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他去了哪里。
休摇了摇头,“你一醒过来就指定没什么好事发生,还是看着你比较安全。难不成只许你熬日,不许我熬夜?”
海伦忽然感觉这话诡异得好笑。“我现在不困了,我来守夜吧。”她三两口吃掉身边的食物,扑棱着翅膀飞上树梢。
“这里没有那群小崽子拱来拱去,反倒不习惯了。”休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海伦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突然闯进这群渡鸦的生活,玛利亚不会受伤,休也不会离开他们,跟着自己躲在这样的地方。
或许是想要做些什么来填补这些愧疚,她故作轻松地问道:“你去过这片森林以外的地方吗?”
休想了想说道:“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有一次跟着家人外出,不小心跟他们走散了,飞着飞着就出了森林。外面没有这么多树,根本没什么地方落脚,把我吓坏了。不过还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我,把我带回家。”
“你想过离开这里的生活吗?”
“离开?”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一家从前一直在这里生活,就算现在就只剩下我一只鸟,我也从没想过这个。这里很好,温度不冷不热,动物也很多,为什么要走?”
海伦一时语塞,很久以后才说道:“是的,这里是你的家,没有离开的必要。”
休扭头看向她:“……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吗?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在克莱夫的身后,在我的梦里,总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海伦陷入回忆里,她很少有机会用这么久的时间反刍自己的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困惑和悲哀,因为猫头鹰是独来独往的动物,即使存在交配期,会在育雏之后重新回归独来独往的生活。所以当偶然遇见的同类发现克莱夫总是带着一个小尾巴的时候,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发出轻蔑的嘲笑。
“克莱夫真是在我们之中越来越有名了。”
“哈哈,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算是为了彰显自己生存能力强,也用不着把一个拖油瓶拴在身边吧。”
“拖油瓶?我看是储备粮才对。”
那时候海伦还太小,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味,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克莱夫和自己是种群中的异类,是被大家排斥的存在。可就连到了现在她也想不通,明明有着相近的力量,同样的捕猎方式,比同类更加魁梧的体型,克莱夫为什么还是要带着她远走高飞?明明除了总是带着她以外,他与其他的猫头鹰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要比他们更加优秀。
“不用理睬他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漩涡中心的主角却这样不以为意地说道。
他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要把她带在身边,他总是那样,自己认定的东西从来不会对任何动物说明。在他看来,那是没必要的事情。可是海伦不明白,如果不沟通,怎么能让对方理解自己呢?
他需要自己的理解吗?往事如昨,仔细翻寻一幕幕闪现的回忆,她没有找到任何一件由自己拿主意的事情。
他不需要自己的理解,就像同样不需要其他人的那样。
可他对自己的好是真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的眼睛,跟我见过的所有渡鸦都不一样。”海伦听见休这样说道。
“这很正常,毕竟我是被克莱夫抚养长大的,我的飞行方式和吃东西的样子都跟你们很不一样吧。”她自嘲般地说道。
“不是那样,”休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说你的眼神,看起来……总是很悲伤。抱歉,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
海伦觉得休并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嘲讽,或许她真的让他感受到这样的感觉。可是她扪心自问,在过去的所有日子里,她没有一天需要主动担心食物的多少和落脚休息的地方,就连不小心受了伤也会被克莱夫悉心照顾,跟很多其他的猫头鹰和渡鸦相比,自己或许已经足够幸运。如果是这样,那这份嵌在双眼里的悲伤又从何而来呢?
说起来,“悲伤”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克莱夫教过海伦很多情感,但唯独没有这一种。
“猫头鹰的世界是不存在‘悲伤’或是‘寂寞’这种感情的,因为我们是动物世界的强者,强者不需要这种脆弱的情感。”
“没有被教过,就表示不存在吗?”休显然对此嗤之以鼻,“否则你为什么直到现在也不愿意回去找你的猫头鹰同伴,嗯?”
海伦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休双脚离枝,扑棱棱地飞上天空。“有时候,一会儿比一辈子的时间还长。”
“你去哪?”海伦大声叫道。
“我回去了,看来我已经没什么继续监视下去的理由。你很无聊。”休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十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海伦一直都在这个人类的废弃营地附近度过,期间没有任何鸟类来到这里。当她把附近的食物都吃光以后,不得不开始外出觅食。这些天,她的作息变得相当混乱,她开始有意地不在白天睡觉,因为那样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奇怪,可最终却演变为昼夜颠倒,她时睡时醒,生活的规律被打破了。
趁着自己还有些精神,海伦决定在夕阳西下开始捕猎,这时候既不用担心克莱夫会找到自己,也不用担心看不清猎物的踪迹。只是她对这里太不熟悉了,需要一边飞行一边查看附近的情况,所以飞了好半天都没能捕猎到什么像样的猎物。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如果自己仍然一无所获,今天晚上就要饿肚子,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精神状态不好,海伦很快就感到疲惫,她的体力下降的速度很快。自从她得知了自己并不是猫头鹰的真相后就变得更加畏首畏尾,没有猛禽的力量和技巧,也没有鸦科的同伴,那么自己还剩下什么?克莱夫说过,在动物的世界,如果不能成为掠食者,就只能成为猎物。
下意识地,海伦感到四周好像有什么异动,早已有双眼睛盯住了自己的踪迹,或许还不止一双。四周摇曳的树影成了魔鬼的脚印,风声化作猛兽的怒号,她不由得想要回到那临时的避难所进行躲避,什么觅食,什么捕猎,就让自己饿一宿肚子吧!反正短暂的饥饿不会致死,可一旦进入自己不该涉足的地方,那将是致命的错误选择。
忽然,风中似有谁的一声嗤笑,紧接着,海伦清楚地看见一道极快的影子,那绝不是幻觉!她吓得落荒而逃,脑子里的可笑想法竟然是等下该用猫头鹰的叫声求救还是渡鸦的。
一只利爪从天而降,将海伦击落,死死把她摁在地上。此时海伦哀莫大于心死,知道自己碰上了有着绝对力量的天敌,便一动也不动了。
“呵,原来是离群的渡鸦吗。”头顶传来几声嘲讽般的鸣叫。
海伦第一次对自己其实是一只渡鸦感到庆幸,这个身份使她具有与生俱来的语言天赋,可以听懂并模仿几十种鸟类的语言。她认出这是鹰的叫声,尽管鹰在这片森林不常出现,她对这种猛禽的了解并不多,但这意味着她拥有了向其求饶的机会。
她尝试着小声开口:“放了我,作为交换,我会提供给你一些人类的食物。”其实营地的那点残羹剩饭早就被她消耗殆尽了,但此时为了求生,她只能尝试这样说。
“渡鸦真是精明又难缠的动物,这几天,你是第一只主动向我搭话的鸟。”出乎海伦的意料,这只鹰似乎并不想一味将她绞杀,而是对她带着探寻的好奇意味。
下一瞬,她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松了,便慢慢支起身子,发现头顶上是一只体型中等的成年母鹰,神气凛凛,似乎刚刚觅食过。这是个好迹象,如果能趁她放松,自己说不定可以在夜色中逃脱。
母鹰慵懒地开口:“你的那些同伴呢?为什么自己一只鸟在这种地方?”
“我……我跟他们吵架了,自己跑出来,可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海伦开始编造一些谎言,她知道一只鹰不可能会对自己的猎物产生同情,但她仍然想尽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怜的形象。
母鹰果然传来一声冷笑。“平时总叫嚣是什么最团结的种群,其实也不过如此吧。外出总是成群结队的,不也只是因为单打独斗能力太弱吗?我看你们的那点爱心,跟我们也没什么区别。”
和猫头鹰一样,鹰也是独居动物,生活方式甚至比猫头鹰更加孤僻。在这一点上,海伦多少能够理解。
“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她说道。
母鹰似乎对海伦的回答很有兴趣,发出了两声鸣叫。“虽然你们渡鸦总是很狡猾,但却是唯一能跟我说得上话的动物,看来一些道理,你们也是懂的。总之,我刚刚觅食过,如果你对我好些好听的、求饶的话,认可我是比你们渡鸦更高级的生物,我就不杀你,放你走,怎么样?就像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嘛。”
在这方面,海伦并不存在什么廉耻之心,听了这话,她便不假思索地照做了,只是在照做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瞬间似曾相识,明明从未做过类似的事,心中涌现的感情却分外熟悉。
母鹰听了果然很受用。“你倒是很听话,跟我的孩子不一样。他的性格像我,又倔强又固执。”
“你有孩子?”海伦问道,“他在哪?”
“他长大了,那天他飞下悬崖,就再也没回来过。”母鹰不以为意地说道。
“抱歉。”海伦道。
“抱歉什么?”
“你的孩子飞走了,我认为你可能会感到寂寞。”
“寂寞?”母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反复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已经不能再明显了。“小家伙,请你永远记住,寂寞——是只有你们这种低劣的群居动物才能体会的感情。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不会担心他的安全吗?”海伦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你会觉得自责吗?”
“我不会。”母鹰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我不选择放手,这才会让我自责。鹰是一种只靠自己,不依靠外物的动物。我一天不让他独自飞行,他就一天锻炼不了独自生存的能力。这期间,我也想过要不要偷偷跟上他,但也只是某一刻有那种荒唐的想法而已,就像你们可能也会做梦如果自己是条鱼会过上怎样的生活一样。”
海伦久久没有说话,母鹰似乎失去了一些耐心。“你该不会搬出那套群居动物的可笑说辞,觉得我很冷血?”
海伦摇摇头,“这不是冷血,只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你也很懂嘛。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母鹰离开了,在太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之前。可海伦却一直没有动作,待到了月亮挂在枝头,像是这片森林结出的漂亮果实。
谁也不会知道,就在刚才,海伦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那就是她要永远地离开这片森林。现在她要做在这里的最后一件事,那就是等待克莱夫的出现。她知道克莱夫早就察觉到了她的踪迹,这些天一直徘徊在营地附近,却始终不跟她碰面。或许他也在等待着相同的事情。
“海伦。”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她并不意外,因为他们之间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根本不需要说话,就能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
她转过身。“克莱夫,我要走了,我要向你告别。”
“为什么?因为你发现我们其实不是同一种生物?”
“不是的,只是因为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比如……人类的城市。”
“好,我陪你。”克莱夫动身,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启程,他的伤似乎已经快要痊愈了。
见此情状,海伦急道:“克莱夫,我说我要自己走!”
克莱夫的语气仍然很平淡。
“外面不安全,尤其是人类的城市,对我们这些从森林里出来的动物并不友好。”
“可那是我的选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承担。”海伦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克莱夫,你不明白吗?我们是时候分开了。”
“不可能。”克莱夫斩钉截铁地说道,他那强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度让海伦觉得她在和语言不通的物种各说各话。“没有我在你身边,你生存不了多久。”
海伦知道,以克莱夫现在的态度,他们根本没办法达成和谈。于是她索性不再理会克莱夫,自己振翅欲飞。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已经为时已晚,她刚发动,克莱夫就迅速地将她撞倒。
“跟我回去。”他依然用那种令鸟火大的语气说着残酷的话语。
“为什么?”
“因为我能保护你。”
“那你呢?”海伦自暴自弃地反问,“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克莱夫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低声说道:“有你在身边,就很好。”
“好什么?因为教育我、抚养我让你感觉很好?因为看到我对你的告诫信以为真让你感觉很好?还是因为有一只永远跟在你身后,完全依赖你、崇拜你的渡鸦让你感觉很好?”
“……你在说什么?”
“在过去,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话,从来不质疑你的决定,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总是对的,而是因为我相信你在对我好。可是我换来的又是什么?克莱夫,直到今天,你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而现在你居然还能用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说这些话,从小到大的无数次,我都在等你道歉,可是你甚至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一句都没有。”
在听到这些话以后,克莱夫的语气有些混乱起来。
“海伦,对……我确实欺骗了你,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的。我之所以编出那些事情吓唬你,是为了不让你接触那些危险的……”
“你总是说外面很危险,可外面究竟有什么?与其说是我会害怕,倒不如说是你在害怕。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克莱夫沉默了,与海伦想象得不一样,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下来了。她在心里感到可笑,即使他选择沉默,也不选择向自己道歉,这究竟是一种傲慢的天性,还是一种令人称道的态度和品格?
“我来替你说吧。”最后,海伦决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她和克莱夫之间最后的维系。“你害怕孤独。克莱夫,你是猫头鹰种群之中唯一害怕孤独的一只。
“我承认你对我的照顾是真的,可那不过是为了维护你那颗脆弱的自尊心和一点良心。如果你是真的为我好,那为什么总是听不到我的声音?
“动物的世界很复杂,却也很简单,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生存。没有谁必须照顾谁,也没有什么永远孤独的诅咒,只要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生存。我们都是种族中的异类,所以都走上了一条从来没有被涉足过的生存之路,但谁又能说这是错误的?如今的我既不是渡鸦,也不是猫头鹰,可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就能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行下去。我,就是我。”
海伦慢慢地站了起来,伸展她的翅膀。事到如今,她仍不愿意接受自己真实的丑陋样貌,在内心深处,她也多么想拥有克莱夫那样的强健的体魄和威风的羽毛——但是时候该放弃这些幻想了。
“那以前的一切算什么?我对你的那些照顾又算什么?”克莱夫终于在沉默中爆发,黑夜里,他的一双暗红色眼珠瞪得巨大,翅膀不停地拍打着身体,发出一连串威慑的鸣叫。“海伦,你是个叛徒,你背叛了我。”
他害怕人类,海伦心想,但似乎却比谁都更像人类。就像我一样,害怕乌鸦,殊不知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躲闪,静静地看着濒临崩溃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