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苏州，诗人笔下的姑苏。
从南通出发，已是下午三点，三辆出租车，载着十二颗雀跃的心。
一个星期无缝衔接的培训很疲惫，但挡不住对将要抵达的那个地方的向往和期待。下午总结会一结束，匆匆踏上前往苏州的旅途。梦里的江南水乡是什么模样？烟雨画桥，流水潺潺吗？悠长悠长的古巷可否邂逅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作家笔下多情的江南是易破碎的玻璃，打不得惊心动魄的腰鼓，可受得住这群北方女子豪放的笑声？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打架，大脑皮层是如此的兴奋，如同脱缰的野马，收不住脚。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苏州的初印象来自于张继这首《枫桥夜泊》。朦胧的意识里，云烟浩渺处有那么一座叫做姑苏的城市。城外，寒山古寺肃然静默，如沉默的老者；夜里，万籁俱寂，寺院的钟声穿云破雾般横冲直撞，跌落在一片宽阔的水面上，惊扰了船上辗转难眠的旅人。姑苏，多么诗意，多么令人心生欢喜的名字！就像一首清新脱俗、韵味悠长的抒情诗。
山水相伴，罗刹古寺拥趸，一定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了吧？一定的。于是，姑苏便诗一样美好，画一样撩人，梦一般让人神往了。
后来，知道姑苏便是苏州。登时，心底升起一股失望来，只觉得满是人间烟火味的俗气---没了诗意，没了画境，梦都碎了，每一块碎片都写着俗不可耐。我的雅致呢？我的韵味呢？我的远方呢？
再后来，随着年龄增长，知识和阅历不断丰富，关于苏州的信息时不时刷新着我的认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朝入姑苏，满眼是江南”“千年古城梦姑苏，桥影烟波印少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死去的苏州又鲜活起来。
当语文老师后，每一次带领学生走进叶圣陶的《苏州园林》，都是一次踏上苏州，遍览山水的心灵旅行，对苏州的向往就又多一分。
六年前，南通研学，和苏州擦肩而过，遗憾了很久。今天终于要补上了，怎叫人不激动？不兴奋？
二
一个半小时车程，摇摇晃晃的颠簸，加上连日的疲惫，不觉迷迷糊糊入了梦。醒来，已抵达苏州。下了车，直奔号称“姑苏第一名街”的山塘街。
啊！不愧是“活着的千年古街”，双脚一踏上这块土地，便觉是人在画中游了。初冬四点半的山塘街，刚浸上几分暮色，风里裹着清冽的凉，却被沿街亮起的暖光烘得温柔。洁净的石板路散发着淡淡的青光，踩上去咯吱轻响，像在和千年时光对话。来到一座不知名的石桥上，眼前是入画的一景：翡翠一样墨绿的水，在眼前铺展开来，风一荡，就把两岸的景揉成晃悠悠的影。一艘挂着暖灯的摇橹船正慢悠悠划过，船篷的红、灯笼的亮，都碎在波纹里晃。两岸的粉墙黛瓦半掩在黄绿相间的枝叶后——竹子的翠还浓，银杏叶已经染了浅黄，巷口店铺的灯牌亮着暖光，隐约能瞧见游人的身影在岸边晃。这“一街一河”的江南格局灵动得如同一阕婉约词，我被眼前的美景迷得出了神，忍不住拿起手机拍照。心里默念着马致远的“小桥流水人家”，分不清自己是在诗中还是在梦里。
顺着街巷往前走，石桥、碧水、摇撸船时不时撞入眼帘，验证着梦里江南是水乡的童话。
继续向前便是繁华的又一景了：古街入眼，店铺林立，人流如织，袅袅娜娜的《江南小调》在空气里浮动，把人的心都泡软了。老字号面店的玻璃窗上凝着白雾，糯米糕的清香混着蟹黄包子的鲜香，炒芝麻、花生酥的焦香扑面而来，勾引着人的味蕾，禁不住驻足、解囊。各种传统手工、酒酿、雪花膏、旗袍、汉服……让人眼花缭乱。
着汉服的姑娘时不时撞进眼里，擦肩而过，翩若惊鸿，美的勾魂摄魄。让人产生时空穿越的错觉：恍惚间，《诗经》里在水一方的“伊人”莲步轻移入市井，青裙沾着枫桥的暮霭，鬓边簪着平江路的桂香。抑或，站在古牌坊下拍照，或勾眉浅笑，或小轻摇，团扇上的苏绣在灯光里泛着柔光。耳边吴侬软语的吆喝声裹着冷意，却甜得让人心里发暖。天色又暗了些，沿街的文创店亮起暖灯，玻璃窗里的苏式团扇、石桥书签，与窗外的飞檐翘角相映成趣。我驻足在一家汉服店前，看一女子试穿衣服，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画入了景，还是景成了画。
风里的凉意渐浓，却挡不住街巷的热闹。游客们兴致勃勃地举着梅花糕，在人群中穿梭；不知哪里飘出的评弹弦音，软糯的唱腔雾一般，在暮色里漫开。原来这“活着的千年古街”，从不是静止的古迹，而是初冬傍晚里，暖光、鲜香与软语交织的鲜活模样，每一步都踏在画中，每一眼都藏着光阴的故事。
好一幅画中走出来的《姑苏繁华图》！
三
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拙政园作为中国四大园林之一，苏州现存最大的园林，是当自无愧的标本，自然要去的。更何况我们都是被叶圣陶无数次洗脑的《苏州园林》死忠粉呢。因为这次是出来研学的，集体组织，没有自由活动安排，明天一早便要回去。幸好，拙政园有夜游项目。揣着百闻不如一见的执念，我们风尘仆仆地夜谒梦里无数次邂逅的老友，无比敬仰、无比热切！
六点多，兵分三路的我们在拙政园夜游入口处汇合---夜游拙政园，美其名曰：拙政问雅，是拙政园和苏州博物馆于2020年11月推出的夜游体验项目。名字起的颇有些诗意，我们这群俗人，借园雅韵，一时脱俗，竟也成了雅士。
为保证有较舒适的观光体验感，拙政问雅实施错峰分批游览，每批约20人左右，等待室稍作停留，便随着导游入园。
导游是个小姐姐。手持灯笼缓步前行，轻声慢语如游丝般透过无线耳机滑入耳，梦一般轻柔，让我想起“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没有熙熙攘攘，喧嚣吵闹，朦胧夜色和柔和灯光衬托下，拙政园透着神秘的清幽和高雅的浪漫。
入园问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葛藤垂蔓，苍劲虬曲的枝干盘旋在棚架上，写满岁月的褶痕，如同来自时光深处的絮语。据说是“明朝四大家”文徵明亲手栽种，何其有幸！
穿过紫藤长廊，转角墙壁上“拙政问雅”四个光影呈现的篆刻大字散发着柔光，熠熠生辉。似乎在提醒着我们：一场浪漫美好的邂逅正式开启。
移步一进院，院内陈列着两顶苏雕工艺制成的轿子，光影透过轿身，将花纹图案清晰投射到墙面上，绚丽夺目，叫人感叹古人智慧和匠心，浮想联翩着轿主人尊贵的身份和地位。
二进院厅堂中悬挂的山水画作、苏绣、玉石挂屏等在灯光投影下如春风轻拂，纷纷复苏。一时光影摇曳、流水潺潺、鸟声啁啾、花姿翩翩、玉屏莹莹，如梦如幻，小姐妹美云驻足苏绣牡丹前，仔细端详着娇艳欲滴的花朵，忍不住用手轻轻摩挲，指尖缓缓滑过栩栩如生的花瓣、花蕊、花心，迭声感叹，久久不舍离去。出了厅堂，庭院紫藤花架下彩蝶纷飞、萤火虫闪烁，好一派蝶飞萤闪图，意趣盎然！惊的众人目瞪口呆，忍不住以身入境，故作轻罗小扇扑流萤。
走进枇杷园“听雨轩”聆听雨声淅沥，如亲临其境!“海棠春坞”观五彩斑斓的海棠花、彩蝶纷飞的光影。过了月洞门花园走廊的尽头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如一枚大大的，镶嵌在墙壁上的玉。小姐妹高丽君楼台得月，抢先在月前留影，夸张地摆出各种造型。一片“咔咔咔”声过后，一张张写意照在群里炸开了花。顿时，如同一枚枚石子投入湖心，荡漾的笑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穿竹林，过石桥，几步一景。见山楼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的书房，灯火通明，飞檐翘角在夜色中轮廓分明；“远香堂”外的廊桥，在灯光映照下彩虹飞架，惟妙惟肖。“荷风四面亭”南面是拙政园首创的船形建筑“香洲”，船头上娇艳可人的“杜丽娘和丫鬟春香”深情演绎着昆典名剧《牡丹亭》。近距离感受了下昆曲的魅力，在夜色和光影交织下，如梦似幻，有如走进玄幻美妙的仙侠剧，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体验。
不知不觉拙政问雅接近尾声，“雪香云尉亭”下，一道道激光直指苍穹，光影交织出一汪亮堂堂的明月，亭台假山树影斑驳迷离，让人流连。
出园前，逼仄的长巷墙壁上“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句直抵人心：这千年不变的明月啊，见证了多少历史的风云变幻，多少人生的起落回转。不知今夜点染过我们的明月，明晚又将装饰谁的梦！
完稿：2025. 12. 3日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