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落花深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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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心事折成一瓣落花,埋进春泥深处。

指上沾着泥,像沾着无法示人的秘密。埋好之后,四顾无人。

无人知晓,那瓣花里藏着一个字。无人知晓,那个字被我按进泥土时,曾轻轻挣扎。

风还是来了。风只是路过,却带走了花的一缕幽香。它替我穿过长亭短亭,朝你的方向去。风不会说话,只在你经过的地方,放下一缕香。你不知道香从何来,更不知道香里裹着怎样一句未竟的话。

风太轻,我怕它半路散去。雨便来了。雨是更沉的信使,直奔你的门扉。起初叩得轻,像迟疑的指尖;后来渐急,像抑制太久的呼吸。它替我把一行清泪写在你门前。那不是雨,是我忍着不敢流的委屈。你推门时,泪痕停一停,又慢慢干去。雨替我叩响门扉,却终究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风带去的只是香,雨带去的只是泪。香会散,泪会干。你呢,什么都不知道。

月色如练,我独倚阑干,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月亮听。月亮见过太多离散,不会笑我。我说我折了花,埋进春泥;让风穿过长亭短亭;让雨叩你的门。月亮不说话。它只把清辉洒满空庭,洒在阑干上,洒在我交握的手上。那光很薄,很凉,像水,又不像水。它无处不在,却什么也不肯回答。

我问嫦娥,你可曾看见一个人,把一瓣落花当成心事,埋进泥土,却连一句“爱你”都说不出口?嫦娥不语,只将清辉洒满空庭,像洒下一地无字的信。我低头看,那清辉里没有字,只有空庭,只有阑干,只有我自己。原来月亮也不肯替我传话,它只是冷冷照着,把沉默照得深长。

山长水阔,彩笺难寄。我提笔,想写“爱你”。只有两个字,简单得几乎不需要思考,却重过山,重过水,重过所有风替我穿过的长亭短亭;又轻得一张彩笺都载不住,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终究没有落下。彩笺白得像空空的等待,白得像我的沉默。

我怕一张彩笺太薄,到不了你手中;怕你收到之后,从此风绕路,雨不再叩门,我们之间连那一缕香、一行泪都不再有。宁肯让那瓣落花永远埋在春泥深处,也不肯让你知道,曾有人把心事折成落花,让风带香,让雨带泪,让月带一地清辉。

风停雨歇之后,你依旧是你,我依旧是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站在埋花的地方,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那瓣落花确确实实埋进了春泥深处。它在那里,无人知晓。或许正在腐烂,与泥土一起变成另一种东西;或许正在发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顶破泥土。无论是腐烂还是发芽,我都不会再去看。有些心事,一旦埋下,便不该再挖出来。

只是风还会来,雨还会来,月亮还会圆。只是那一声“爱你”,终究没有说给风停雨歇后的你。它只在风里散过,在雨里哭过,在月下凉过,在彩笺上悬过。最后,和那瓣落花一起,埋进春泥深处,成了来年春天无人认领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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