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天真以为,擒住一只夏蝉,便攥住了一整个盛夏。
可后来蝉声簌簌,终是教会我,不爱,不必纠缠。
我轻念,知了,知了。
蝉不知禅,徒负其名;顽猴未封侯,却能悟空万物。世间诸事,向来如此。
年少时的蝉鸣格外漫长,漫长得让我笃定,盛夏永远不会落幕。
我对着枝头鸣蝉轻声道别,再见,待来年夏风再起,我们重逢。
蝉声悠悠回应,再见,盼来生与你相逢。
我期许的,不过是轮回往复的明年。
它听懂的,却是遥遥无期的来生。
每度盛夏如期而至,蝉鸣依旧,声声入耳,却再无当年故人。
蝉不懂何为来年,我不懂何为来生。
我们始于盛夏的相逢,终究是一场双向的错付。
今日的风,今日的蝉鸣,都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清风朝夕吹拂,余韵未歇;蝉声朝暮如故,听声之人早已更迭。
我蹲守在旧日老树下,遍寻旧时蝉影,方才恍然醒悟,夏天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
蝉蛰伏于泥土数载,破土而出,只为一场热烈肆意的鸣唱。倾尽所有生机,便归于尘土尘埃。
所谓来年重逢,从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期许。世间本无笃定约定,亦无长久等候。
原来不是蝉听错了诺言,是我太过执念,错把转瞬即逝的相逢,当成了朝夕相伴的相守。
往后经年盛夏如期而至,耳畔依旧萦绕着聒噪蝉鸣。
只是树下许愿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一场秋风起,吹散所有旧梦。
我与夏蝉的约定,永远停在了那年盛夏的尽头。
清风穿过枝叶婆娑,替落幕的夏蝉,答尽我所有执念。
人间万般久别重逢,大抵都是世人自我慰藉的温柔幻梦。
后来,我再也不曾伸手捕蝉。
清风穿林,朝暮如故。蝉鸣乍起,是新的相遇悄然伊始,亦是旧的别离悄然落幕。
不必痴等重逢,不必追问来生。
那年盛夏的蝉鸣,独属于那年的风,那年的蝉,和那年的我们。
世间相逢,即是圆满。
一朝别离,便是余生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