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觉寺金刚宝座塔记

长河岸畔,流水悠悠,垂柳拂岸。真觉寺的金刚宝座塔,就静静立在这里。

明永乐年间,西域高僧来朝,携五尊金佛,还有金刚宝座塔图样入贡。成祖嘉其传法,敕建真觉寺。前后七十载,至成化九年方成。此塔仿印度佛陀伽耶精舍形制,是国内现存最早、保存最完好的金刚宝座塔,北京,只此一座。

塔通高十五点七米,南北长十八点六米,东西宽同塔高。方方正正,下宽上敛,稳稳坐落在长河之滨。碧水古木相衬,自有一番清雅静穆。

塔分两截:下为金刚宝座基座,上立五座石塔,依佛家五方五佛之制,规矩天然。

塔分三层,层层有味道。

底层是须弥座塔基,为全塔根基。莲瓣圆润,卷草婉转,八宝错落其间。转角刻天王、狮象瑞兽,通体整石浅雕,不事修补,古意盎然。塔身整块青石雕琢拼合,接缝细密,数百年风雨,不见歪斜沉降,明代匠人手艺,实在耐看。

中层宝座壁上,满是佛国浮雕,是明代石刻的好笔墨。千佛罗列,眉目清和,衣纹舒展,各有姿态。南北设券脸拱门,正中雕大鹏金翅鸟,两侧狮象瑞兽对称排布,辅以卷草法器。高浮雕兼透雕,层次分明。瑞兽毛发筋骨,刻画入微,六百年风霜,风骨依旧。

顶上一方平台,清代添了座绿琉璃小亭,黄顶石身,朴素好看,原是供人歇脚避雨的。亭周五座密檐石塔,居中主塔十三层,四角副塔十一层,对称规整。旧时檐下悬铁铃,风来叮当作响。塔身遍刻佛像、菩萨、菩提树,塔刹相轮宝珠收顶,简净利落。

入南门,塔室正中立方形石柱,是整座塔的筋骨。四面开龛,供四尊主佛:

南向释迦牟尼,现在佛;

东向药师佛,消灾延寿;

西向阿弥陀佛,接引往生;

北向燃灯古佛,过去佛。

四佛跏趺而坐,肃穆安详。一塔之内,收尽过去、现在、未来,此方、他方,建筑情理,与佛家教义,融得妥帖自然。

塔上雕刻,以佛事为本,兼含汉藏风韵。莲花喻清净,卷草寄生生不息。八吉祥各有寓意:吉祥结绵长无尽,法轮法螺传扬佛音,宝瓶宝伞庇佑福安。狮、象、孔雀、金翅鸟,威仪护法。石间漫刻梵文、藏文偈颂,与千佛造像相映,整座塔,便是一尊立在人间的石砌曼荼罗。

世事变迁,真觉寺殿宇尽毁,唯此石塔巍然独存。长河依旧,寺旁古银杏,已有六百岁年纪。待秋深叶落,金叶铺地,古塔碧水,自成一画。

今人隔栏相望,触不到青石凉暖,却能想见旧时匠人,一锤一凿,心无旁骛。不留名姓,只把信仰与匠心,浅浅深深,刻进石头里。

人间烟火几度更迭,人所求的,不过心安与清净。塔立河边,不惊不扰,六百年风月、慈悲、坚守,都藏在一石一纹之间。风过林梢,似有古铃余音,悠悠浅浅:时光易老,匠心不老,善念常在。

临走,拾得地上一枝银杏。五片新叶,还缀一枚青嫩小果。

大约,是想借这一枝,轻轻牵住六百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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