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怎样才算成功呢?我至今也无法给“成功”一个确切的答案。
人生过半,在一步步成长中,我失去了曾经的至亲,也与一些人渐渐疏远。曾经心中积压过怨恨与不解,可随着时间无声地沉淀,在不联系、不过问的日子里,那些恩怨慢慢淡去了。谈不上原谅,更像是接受——接受每个人的平凡,也接受每个人的特别。他们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却也逃不出命运的轨迹。那个预设好的轨道,无论怎样努力,能改变的部分似乎并不多。从出生到离去,人生仿佛早已被写好大半。这世上大约六成的人,都像困在斗兽场里的兽,为命运表演,无法选择,只能向前,去走完这一生的旅程。而能够走完,或许,就已经是一种成功。
成功到底是什么呢?若放在爷爷奶奶那一代,五六十年代,刚刚经历动荡迎来平静,在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岁月里,能活下来,活到“粮有余仓”的时代,或许就已经很成功了。何况他们还拉扯大了那么多子女,凭着一身苦力,开山挖地,建起了近五百平米的宅院。小时候,包括上大学的时候,我都不太理解他们那种“没苦硬吃”的活法——明明日子已经可以过得去了,却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最在意的儿孙。但现在我渐渐明白,他们是真被“饿”怕了,“穷”怕了。经历过苦难的人,忧患意识深植骨髓,生怕再度跌回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于是他们觉得,身体是最不值钱的,只要还能动,就绝不闲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庄稼地里苦一年,遇上好天气,丰收满仓,那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即便手里有点钱,也要紧紧存着,自己粗茶淡饭吃饱就行,从不追求什么口腹之欲——那或许,是他们唯一能握紧的安全感。
那个时代,有文化的人,则靠知识谋得一份体面工作:教师、公职人员、村干部……那时代的知识门槛,差不多就像现在的高中毕业。那个年代,知识真的很容易改变命运。当然,这只是那个年代一部分人的真实缩影。也有人好吃懒做,混一天算一天,活得乐在其中;活不下去时搞点歪门邪道,再不行,大不了不活了。也不乏出身优渥、背景良好的知识青年,未曾挨饿,平淡安稳地度过了那段岁月。
如今,那一代最能吃苦的人,大多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尚在人世的人,还是继续在“没苦硬吃”。都说人在临终前,生平会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不知道我的爷爷奶奶在最后那段时间,是否也看到了自己的曾经。在我眼里,他们很成功,当然,也有遗憾。网上有人说,如今我们穷尽一生所追逐的东西,其实一出生就已经拥有。是啊,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家里那一方宅基地,一片宁静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天吃饭,温饱无忧,庄稼也不会半夜喊你去浇水。这种慢生活,看似庸碌辛劳,心里却踏实——因为日子不紧不慢,自得其乐。
到了父母那一辈,八九十年代,温饱已基本解决。人说“温饱思淫欲”,确实,那时人们对生活开始有了新的追求。那是个新兴的时代,也是个比较“乱”的时代。具体怎样,经历过的人都懂。我虽未生在那时,但透过写实的影片与文字记录,曾经那些对父亲的责备不知不觉就少了一半——他能熬过饿肚子的童年,又在九零年代外出闯荡,能活着,本身已是一种幸运。
父亲是在我出生前就外出打拼的。关于他早年的事,我知道得很少。只听说爷爷那时认识了一位来村里采风的城里人,几次招待,相谈甚欢。爷爷不愿父亲一辈子困在黄土里,也许是不想让他再尝自己受过的苦,就托那人把父亲带了出去。可爷爷没想到,那人把父亲带到城里,扔在大街上,让他成了“民工潮”中的一员,过着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父亲曾提起,他们那帮人拿着馒头守在餐馆外,等客人吃完、服务员还没来收拾时,冲进去把馒头泡在剩汤里赶紧吃掉。运气好能吃完,运气不好就被店家赶走,馒头也就真的“泡了汤”。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进了一家宾馆的食堂做学徒,后来成了厨师。他是怎么进去的,我不清楚,或许是爷爷那位城里的采风朋友帮的忙。我和父亲之间话一直不多,感情也很少。只记得小时候,他常捎回一些餐厅发的好吃的给老家。再后来,他生活稳定了些,再婚,有了孩子。他不甘心一直做厨师,转行开餐饮店,却失败了。之后他又去开车,那年代的“黑车”风险大,但收入不错。跑车那些年,他有过风风光光回家过年的时候,也有过身无分文、垂头丧气回来靠爷爷奶奶接济的时候。奶奶后来也抱怨他为什么辞掉厨师的工作,语气里却更多是心疼。想到这些,尽管父亲没有挣到大钱,但在那个纷乱的时代,他能安分挣钱、没有误入歧途,好好活着,本身已是一种成功。
后来他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平淡而按部就班。父亲性格不好,也对自己的身体不在意,更听不进去亲近之人的好言相劝和关心,反而爱听所谓“外人”的谗言,这或许是他许多事没能做出结果的原因。可说到底,人似乎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就在他快要看到希望时,命运又和他开了个玩笑——五十岁那年清明节,他突发脑溢血,丧失了劳动能力。所幸情况尚好,现在基本生活还能自理。我们都劝他:活下来已不容易,既然改变不了命运,就接受它,换一种方式生活,心态放平,虽然上天拿走了你的劳动能力,可是你还是得活,我们也得好好活,你这种情况已经是同类病人里面最好的了。可上天早已刻画好一个人的骨相与心性,改变谈何容易。曾经那个满面春风的少年,一下子坠入泥潭。他接受不了现实,反而把内心深处的缺点放大,变得让我们周围人都有些“讨厌”,我们也渐渐疏远了他。
作为女儿,我很无奈。一边是血缘至亲的父亲,一边是对我没什么感情、“重男轻女”的父亲。我没有足够的收入和能力去全权供养他们一家,帮他,也不愿去助长继母一家的依赖、懒惰,只能提供一些日常零碎的帮助——那已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他因脑部受损,思维变得迟钝,我理解;可他被病情放大后的自私,我却难以接受。于是,我决定就做他口中的“白眼狼”。几次争吵后,我一直在生气,和朋友聊天时还会抱怨自己的不甘。可最近,我渐渐意识到:我可能错了。
这就是我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我或许六亲缘浅,他或许儿女不孝,妻子不贤。他改变不了命运写好的剧本,活着,对他而言已很不容易。在他的时代里,他也曾小小地成功过,尽管短暂。下半生,他的剧本也许是躺平,不劳不累——只是,也许没有快乐。我不再怨恨他。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生活吧,因为至少,我现在凭自己的努力,日子还算过得去。我的前半生的旅程完成了,也算是成功的,不是吗?
接受平凡,接受世间的万千活法。